高堯康說:“你做的那些事……”
他頓了頓。
“我也知道是真的。”
趙福金看著他。眼睛里有淚在打轉,亮晶晶的。
高堯康說:“趙福金。”
“嗯。”
“我有楊蓁了。”
趙福金的眼淚流下來。一滴一滴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點頭。
“我知道。”
高堯康說:“我對你……”
趙福金打斷他。聲音有點急。
“別說了。”
她擦眼淚。擦不完。袖子都濕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站起來。動作有點猛,身子晃了一下。走到門口。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著。
“你走吧。”
高堯康站起來。
看著她。她的背影很瘦,衣裳空蕩蕩的。
站了一會兒。
然后他走了。腳步聲在雨里慢慢遠去。
門關上。
趙福金一個人站在那兒。靠著門框。
雨還在下。從屋檐上滴下來,打在石頭上。風刮過來,帶著濕氣,涼颼颼的。
打在她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十二月十五。雨停了。
宇文虛來了。從成都趕來的,渾身是泥,跟泥猴似的。靴子上全是泥巴,衣裳也臟得不成樣子。但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放著光。
“高宣撫!我看了!看了那些炮打的痕跡!”他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圖,畫得飛快。
“仙人關那邊,咱們的炮打得太近了。三百步。金兵沖到二百步,炮就夠不著了。就差那一百步,夠不著就是夠不著。”
他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得改。炮管加長。加長一倍。射程就能到五百步。五百步,夠他們喝一壺的。”
高堯康說:“能造嗎?”
宇文虛說:“能。但得試。得改。得花時間。銅的、鐵的,都得試。試不好就炸,炸了就重來。得炸幾回才能成。”
高堯康說:“那就試。要什么給什么。要銅給銅,要鐵給鐵,要人給人。”
宇文虛笑了。笑得跟撿著金元寶似的。
“有你這句話就行。我回去就干。”
十二月十八。探馬回來了。
從陜西回來的。跑了半個月,瘦了一圈,渾身是土,跟從土里刨出來似的。嘴唇干裂,嗓子都啞了。
“高宣撫!找到了!”他喝了口水,咕咚咕咚的,喝完了喘了口氣。
“陜西那邊,還有人在打。好幾股。大的幾千人,小的幾百人。都在山里藏著。金兵一進山,他們就打。金兵一出來,他們就跑。跟捉迷藏似的。”
高堯康說:“能聯絡上嗎?”
那探馬說:“能。有幾股愿意跟咱們通氣。還給了信物。”
他從懷里掏出幾塊東西。破布條,上頭畫著記號。木牌子,刻著字。亂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高堯康看著那些東西。翻來覆去地看。
探馬說:“還有一股,叫紅巾軍。人最多。打仗最猛。金兵都怕他們。聽見‘紅巾’兩個字就跑。”
高堯康說:“首領是誰?”
探馬說:“姓邵。叫邵興。原來是種師道部下的。種師道死了,他就帶著人進了山。好幾年了,一直在山里打。”
他頓了頓。
“這人,能打。紀律也好。不搶老百姓。老百姓都幫他們。金兵一進山,老百姓就給紅巾軍報信。金兵還沒到,紅巾軍先埋伏好了。”
高堯康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燈似的。
“邵興。種師道的兵。”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頭在陜西那塊地方畫了個圈。
“能找到他嗎?”
探馬說:“能。就是山路難走。得繞。得翻兩座山,過一條河。”
高堯康說:“派人去。帶我的信。帶宗留守的信物。問他愿不愿意跟咱們聯手。問他缺什么,要什么,盡管說。”
探馬說:“是。”
十二月二十。襄陽的消息回來了。
王善的信。不長。但字字都重。信紙上還有血跡,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襄陽還在我們手里。金兵圍了一個月,沒打下來。我死了一千多兄弟,城墻塌了好幾處。但他們人多,我人少。撐不了太久。”
“高宣撫,你那邊要是能騰出手來,給我送點東西。火藥。箭矢。吃的。什么都行。刀也行,槍也行,布也行。我啥都要。”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陳壽昌那狗日的,跑了。往北跑了。金兵圍城之前就跑了。要是讓我逮著他,非把他剁了不可。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高堯康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
“給王善回信。東西給他送。火藥。箭矢。糧食。能送多少送多少。告訴他,撐住。撐住了,就有援兵。”
王彥說:“從哪兒走?路不好走。”
高堯康說:“從利州走。繞過去。路遠,但安全。金兵堵不著。”
王彥說:“是。”
十二月二十二。大散關。識字班結業了。
第一批學員,三百多個人。能寫自己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能看懂簡單的戰報了。能算十以內的數了,知道自己領多少餉了。
高堯康站在他們面前。看著那些人。一張張臉,黑黢黢的,瘦巴巴的,但眼睛都亮。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睜眼瞎了。”
底下有人笑。笑得挺憨的。
高堯康說:“認了字,就得用。以后每天的小報,自己看。看不懂的,問別人。教別人。教會了有賞。”
他看著那些人。
“你們是第一批。以后還有第二批,第三批。等咱們打回去的那天,每個人都能看懂命令,都能看懂地圖。”
“到時候,金兵拿什么跟咱們打?”
底下有人喊:“打不過!”
高堯康說:“對。打不過。”
那天晚上。高堯康站在關墻上。
雨停了。天晴了。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照得關墻上跟白天似的。
楊蓁不在。趙福金的事,他不知道怎么跟楊蓁說。嘴張了幾回,又閉上了。
他看著北邊。很遠的地方,有燈火。星星點點的。那是金兵的營寨。火光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趙福金那天說的話。
“我要死了怎么辦?”
他說:“我不讓你死。”
他說了。也做了。
但那之后呢?
他不知道。
站了很久。風很大,吹得他臉疼。衣裳被風吹得呼呼響。
他轉身,走下去。靴子踩在石頭上,咔咔響。
路過醫營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里頭有光。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
他沒進去。
站了一會兒。
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