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人,消失在林子里。跟鬼似的,一轉眼就沒影了。
十一月初八。利州。中軍大營。
楊蓁坐在帳中。面前堆著一摞文書,跟小山似的。
張浚進來。手里拿著幾封信。
“楊娘子,前線戰報。”
楊蓁接過來。看。看得很快。
“大散關,金兵沒動。還在對峙。兩邊的營寨隔著十幾里,誰也沒動。”
張浚說:“高宣撫到仙人關了嗎?”
楊蓁說:“昨天到的。信里沒說戰況。就寫了四個字――‘已到,勿念’。”
她把信放下。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跟怕壓著似的。
張浚看見了。沒說話。
楊蓁抬起頭。
“張副使,你說他能贏嗎?”
張浚說:“能。”
楊蓁說:“你這么肯定?”
張浚說:“我跟他不算久。但看人還算準。他這個人,不打沒把握的仗。打之前可能看著懸,打起來就穩了。”
他頓了頓。
“再說了,他答應過你活著回來。答應的事,他會做到。”
楊蓁沒說話。
她看著帳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風刮得呼呼響。
十一月初九。仙人關外。金兵大營。
金軍主將叫完顏斜也。完顏婁室的侄子。三十出頭,驕橫得很。打了三天,關還沒拿下,他正對著地圖罵娘。
帳外忽然有人跑進來。跑得太急,差點撞在門框上。
“將軍!后頭……后頭起火了!”
完顏斜也沖出去。
西邊,糧草堆的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的,半邊天都紅了。
“怎么回事?!”
沒人知道。兵們跑來跑去,有的拎著桶,有的拿著鍬,亂成一團。
他騎上馬。帶人往后頭沖。
沖到一半,又有人跑過來。
“將軍!東邊!東邊的營寨也起火了!燒了好幾頂帳篷!”
完顏斜也勒住馬。馬嘶了一聲,原地打轉。
他看看西邊的火。看看東邊的火。
忽然明白了。臉黑了。
“有人襲擾。別管他。繼續攻城。燒點糧草算什么,關打下來就行了。”
但已經亂了。
兵們跑來跑去。有的去救火,有的去追人,有的不知道干嘛,站在原地發呆。攻城的隊伍,少了三分之一。云梯沒人扛了,攻城車沒人推了。
十一月初十。仙人關。高堯康帳中。
王彥回來了。渾身是黑,臉上全是灰,跟煤窯里爬出來似的。但眼睛亮得跟燈似的。
“燒了。糧草燒了三堆。殺了二十幾個守糧的。他們現在滿山追我,追不上。”
高堯康點點頭。
“再燒。”
王彥愣了一下。
“還燒?”
高堯康說:“燒到他分兵。燒到他累。燒到他忍不住。燒到他不知道該打關還是該追你。”
他看著外頭的天色。天快黑了。
“等他們分兵去追你,我就從側翼打出去。正面扛著,側面捅刀子。”
十一月十一。金兵分兵了。
完顏斜也受不了了。糧草被燒了兩天,再燒下去,兵就得餓肚子。他派了三千人,進山搜剿。
高堯康站在山崖上,看著那些人進了林子。像一群螞蟻鉆進了洞。
他轉過身。
“傳令。火銃營。炮隊。重甲步兵。準備。”
十一月十二。利州。中軍大營。
楊蓁一夜沒睡。
桌上攤著十幾封信。有前線的,有后方的,有各地州府的。有的寫著戰況,有的寫著糧草,有的寫著兵員。
她一封一封看。一封一封回。毛筆蘸了墨,寫了又蘸,蘸了又寫。
張浚進來。端著碗粥。粥還冒著熱氣。
“吃點東西。一晚上沒吃。”
楊蓁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信。
張浚看著她。沒走。
“仙人關那邊,有消息嗎?”
楊蓁說:“有。昨天夜里到的。快馬送來的。”
她把那封信遞給張浚。
張浚看。
“金兵分兵了。三千人進山追王彥。王彥還在襲擾。高宣撫說,準備打出去。就這兩天。”
他抬起頭。
“快了。”
楊蓁點點頭。
她的手,又放在肚子上。這個動作她做了很多次了,自己都沒意識到。
張浚看見了。
“楊娘子,你得歇歇。你一夜沒睡,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楊蓁說:“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想事。”
張浚說:“睡不著也得躺躺。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不睡,他也不睡。”
楊蓁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挺輕的。
“張副使,你倒像個老媽子。什么都管。”
張浚也笑了。
“我是副使。管糧草,管補給,也管勸人睡覺。這是我的職責。”
楊蓁站起來。動作很慢。走到鋪邊。躺下。把被子拉過來蓋上。
張浚說:“睡一個時辰。有消息我叫你。天塌不下來。”
楊蓁閉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沒拿開。
帳外,風停了。要下雪了。
她忽然說:“張副使。”
“嗯。”
“你說,他回來的時候,會高興嗎?”
張浚想了想。
“會。高興得找不著北。”
楊蓁笑了。
閉上眼睛,睡著了。
夢里,她看見高堯康站在城墻上,渾身是血,但笑著。懷里抱著個孩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