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那邊,有什么動靜?”
蘇檀兒說:“有。偽齊那邊,劉豫在調兵。聽說要往南邊打。具體打哪兒,不知道。可能是襄陽,可能是荊湖。”
她頓了頓。
“王善那邊在盯著。有消息會報過來。”
高堯康點點頭。
“讓王善盯緊了。別走神。”
九月二十。利州路。邊境。
王彥帶著兵,在山里走了三天。
吳d跟在后頭。一步不落。走得腿都軟了,也不吭聲。
走到一處山崖,王彥停下來。往下看。
底下是一條山谷。窄。兩邊是峭壁,刀削似的。中間一條小路,只夠兩個人并排走。
王彥蹲下來。指著下頭。
“要是偽齊的兵從這兒過,咱們在兩邊山上一蹲,他們就完了。一個都跑不了。”
吳d往下看。看了一會兒。
“王將軍,這兒太險了。他們不一定走這兒。傻子才走這兒。”
王彥說:“他們不走這兒,咱們就讓他們走這兒。”
他指著那條小路。手指頭在空氣中劃了一下。
“把前頭的路堵了。把后頭的路也堵了。他們就只能走這兒。不走也得走。”
吳d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跟明白了什么似的。
“懂了。逼他們走咱們想讓他們走的路。不是他們選,是咱們替他們選。”
王彥點點頭。
“行。學得挺快。跟了三天就開竅了。”
九月二十五。重慶府。醫院。
林素娥在院子里教課。
二十幾個年輕女人,圍成一圈。每人手里拿著塊布,在練習包扎。有的手笨,布纏得跟麻花似的。有的手巧,幾下就扎好了。
林素娥站在中間。一個一個看。看完,點頭。或者搖頭。搖頭的時候,就過去手把手教一遍。
趙福金也在。蹲在一個女孩旁邊,幫她糾正手勢。那女孩手笨得很,扎了半天,扎不好。急得要哭,眼眶都紅了。
趙福金說:“別急。慢慢來。我第一次學的時候,比你還笨。林娘子差點把我趕出去。”
女孩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
“公主,你真的學過?”
趙福金笑了。笑得挺開心的。
“學過。學了一個月。扎壞過十幾個傷兵。他們看見我拿著布過來,臉都綠了。都不敢讓我扎了。”
女孩也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素娥走過來。站在趙福金旁邊。
“公主,你學得差不多了。傷口能處理了,藥能認了,繃帶能纏了。”
趙福金說:“還不夠。差得遠。”
林素娥看著她。
“你想當大夫?那得學很多年。”
趙福金想了想。
“不知道。但在這兒干活,比在宮里開心。在宮里,我什么都干不了。在這兒,我能干點什么。”
林素娥點點頭。
“那就干著。干著干著就知道了。”
九月二十八。夜。府衙后院。
高堯康在院子里站著。看著月亮。月亮挺圓,挺亮。
楊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什么呢?”
高堯康說:“想張浚。”
楊蓁說:“他不是挺好的嗎?天天吃吃喝喝,也不找事。吳d也送來了,挺老實。”
高堯康說:“就是太好了。”
他頓了頓。
“他來蜀地,是盯著咱們的。現在不盯了,還讓吳d跟著咱們學。太順了。順得不對勁。跟做夢似的。”
楊蓁說:“你覺得他憋著壞?”
高堯康說:“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月亮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但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他想打回去。這點,跟咱們一樣。眼睛里騙不了人。”
楊蓁說:“那就行。只要想打回去,就是一路人。至于以后……”
她沒說完。
高堯康懂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挺暖和。
兩個人站著。月亮照著。
后頭,忽然有人咳嗽一聲。
他們回頭。
是趙福金。站在門口。穿著醫院的衣裳,袖口上還沾著藥漬。
她看著他們。笑了一下。笑得挺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打擾了。”
她走過來。站在他們面前。
看著高堯康。
“高宣撫,今天張浚又派人來問我。還是那句話。想不想回臨安。”
高堯康說:“你怎么說?”
趙福金說:“我說不想。”
她頓了頓。攥了攥衣角。
“我跟那人說,在蜀地,我看到了希望。在皇兄那兒,我看不到。他只會跑。從汴京跑到揚州,從揚州跑到杭州。再跑下去,就要跑到海里去了。”
高堯康沒說話。
趙福金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跟月亮似的。
“高宣撫,你別趕我走。”
高堯康說:“沒人趕你。”
趙福金笑了。
“那就行。”
她轉身走了。走得穩穩的。
楊蓁看著那個背影。
“她真的變了。以前跟只受驚的兔子似的,現在不一樣了。”
高堯康說:“嗯。”
楊蓁說:“以前是個公主。現在是個……人。”
高堯康沒說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