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福金點點頭。
“那我也跟著。”
高堯康愣了一下。
“你是帝姬。你不去找朝廷?找太后?”
趙福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沒了。
“朝廷在哪兒?官家被俘了。太上皇被俘了。太后呢?不知道。還有朝廷嗎?”
她看著前頭黑漆漆的路。
“我就跟著你們。你們打,我幫忙。能幫什么幫什么。會包扎,會熬藥,會跑腿。”
高堯康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
“行。”他說,“跟著。”
天亮的時候,他們找到一處廢棄的倉庫。
墻塌了一半,屋頂還有,能擋風。
高堯康讓人清點人數。兵還剩一千二百多。民壯還有幾百。加上那些女人,總共不到兩千。
糧草還有一點。夠吃兩天。省著吃,能吃三天。
張叔夜坐在墻角,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傷兵,那些女人,那些累得站不動的民壯。看著楊蓁在給傷員包扎,看著趙福金蹲在地上幫忙遞布條。
他忽然說:“高堯康。”
高堯康走過去。
張叔夜看著他。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保住抗金的力量和種子。”
他頓了頓。
“那些種子,在哪兒?”
高堯康說:“在這兒。”
他看著那些人。
“這些人。這些兵。這些還會打仗的人。這些還愿意跟著咱們的人。這些女人,這些民壯,這些瘸了腿還在走的。”
他看著張叔夜。
“張公,種子不在天上。在地上。在這些人里頭。他們活著,種子就在。”
張叔夜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點點頭。
“對。”他說,“對。”
他站起來。腿上的箭傷讓他晃了晃,但他站住了。
他走到那些人面前。
“我叫張叔夜。南道總管。”
那些人看著他。
他說:“金兵破了城。官家被俘了。朝廷亂了。”
他頓了頓。
“但咱們還在。咱們還會打仗。咱們手里還有刀,還有槍,還有人。”
他指著高堯康。
“這個人,昨天帶著你們,打退了金兵七次沖鋒。殺了他們幾百人。甜水巷一條街,殺了三十七騎。”
他指著那些兵。
“你們,昨天打了十條街。死了一千多弟兄。但活著的,還在站著。還能打。”
他聲音大起來。沙啞,但很大。
“只要咱們還在站著,金兵就別想安安穩穩占著這座城。”
“只要咱們還會打仗,大宋就沒有亡。”
“只要種子還在,總有一天,會發芽。”
那些人看著他。看著高堯康。
有人站起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站起來的越來越多。傷兵也撐著站起來。
沒人說話。但那一雙雙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亮得嚇人。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
楊蓁走到他旁邊。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熱。全是血,但很熱。
趙福金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高堯康。
盯了很久。
天亮了。
太陽從云里透出來。照在廢墟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些臉上,那些傷口上,那些眼睛里。
高堯康抬起頭,看著那太陽。
很亮。有點刺眼。
他想起他爹最后那句話:“你比我有出息。”
他想起李綱走的時候說的:“你當為汴京留下一顆不滅的火種。”
他想起張叔夜剛才說的:“只要種子還在,總有一天,會發芽。”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人。
“走。”他說,“往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