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閏十一月二十五。辰時。天沒亮透。
高堯康站在內城墻上,看著外城的方向。
外城已經破了。
昨天下午,郭京帶著他那三千“神兵”,打開城門,殺出去。走的時候那叫一個威風,旗子飄飄,嘴里念念有詞,跟真的能撒豆成兵似的。
半個時辰后,他跑回來了。
一個人。
后頭跟著金兵。
那些“神兵”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跪在地上投降。金兵踩著他們的尸體,沖進外城。踩得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陷進泥里。
外城守軍亂了。有人還在打,有人跑了,有人跪了。哭爹喊娘的聲音,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金兵潮水一樣涌進來。那潮水是黑的,帶著刀光。
高堯康站在內城墻上,看著那個方向。火光亮著,喊聲傳過來,隔著七八條街,還能聽見。是慘叫,是馬蹄,是那種“嗚嚕嗚嚕”的女真話。
王彥跑上來。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誰的。臉上那道疤被血糊住了,就剩兩個眼珠子在轉。
“金兵到甜水巷了!”
高堯康沒動。就那么站著。
“張叔夜呢?”
“在保康門那邊。他兩個兒子也在。還在打。”
高堯康轉過身。看著身后那些人。
三千人。他的兵。從真定帶回來的,從新軍練出來的,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有的臉上有疤,有的胳膊上纏著繃帶,有的站著站著腿還在抖。但沒一個跑的。
他開口。
“外城破了。”
沒人說話。風吹著旗子,啪啪響。
“金兵進來了。咱們得擋住他們。”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不是擋一輩子。是擋一陣。擋住這一陣,城里的人就能多跑出去幾個。多活幾個。”
“記得我跟你們說過的話嗎?”
有人喊:“記得!”嗓子都劈了。
“殺一個金兵,多活一天。殺十個,多活十天。殺一百個,咱們的子孫后代,就不用再打這種仗。”
他頓了頓。
“今天,能殺多少殺多少。”
他轉身下墻。靴子踩在臺階上,咚咚咚。
“走。”
甜水巷。窄。兩邊是墻,中間一條路。路寬不到三丈。
金兵的騎兵沖進來。三十多騎。跑得飛快。馬蹄踩在石板上,當當當響,跟打鐵似的。
高堯康站在巷子那頭。舉起手。
火槍隊,三排。蹲著,站著,踮著腳。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巷子。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手往下一砍。
轟轟轟轟轟。
第一排放了。白煙騰起來,嗆得人咳嗽。退后。裝藥。
第二排放了。退后。裝藥。
第三排放了。退后。裝藥。
第一排裝好了。又放。
轟轟轟轟轟。
金兵的騎兵,倒在巷子里。人壓著馬,馬壓著人。后頭的勒不住,踩上去,又倒。人喊馬叫,亂成一鍋粥。
巷子里堆滿了。尸體摞尸體。
高堯康喊:“停。”
火槍聲停了。
巷子里一片安靜。只有馬在叫,人在哼。還有血往下流的聲音,淅淅瀝瀝的。
高堯康看著那些倒下的金兵。
第一撥,三十七騎。全躺下了。
他抬起頭,看著巷子那頭。
更多的金兵,站在那兒。黑壓壓一片。看著這邊。看著巷子里那些尸體。沒人敢沖。就那么站著,跟木頭似的。
高堯康說:“撤。”
三千人,往后撤。退到下一條街。腳步不亂。
屋頂上,張伯奮和張仲熊趴在那兒。手里拿著霹靂彈。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金兵追過來。追到巷子中間。踩著他們自己人的尸體往前沖。
張伯奮舉起手。往下一扔。
轟轟轟轟轟。
霹靂彈從兩邊屋頂上扔下去。金兵炸得飛起來。胳膊腿亂飛。沒炸著的,往后退。退得比來得還快。
張仲熊又扔了一撥。
金兵退了。
張伯奮從屋頂上探出頭,朝高堯康揮揮手。滿臉黑灰,就牙是白的。
高堯康點點頭。
繼續往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