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蓁聽著那喊聲,忽然笑了。
“他那個嗓子,”她說,“打仗的時候不用敲鑼。喊一嗓子,全關都聽見了。”
高堯康也笑了。
笑完,又沉默了。
楊蓁說:“那天夜里,你問我為什么跟著你。”
高堯康看著她。
她說:“我現在想明白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因為你不讓我拖后腿。是因為你讓我覺得,跟著你,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樣子。”
高堯康沒說話。
她又轉回去,看著月亮。
“就這。沒別的。”
她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沒回頭。
“你活著。”她說,“我也活著。”
她走了。
高堯康站在原地。月亮照著他。
很久。
十一月初一。
探馬回報。金兵前鋒,離土門關不到五十里。
高堯康站在關墻上。身后是四千八百兵,三千多民壯。關下頭,那些百姓還在忙。加固鹿砦的、搬運石頭的、往壕溝里倒水的――水結了冰,滑得站不住人。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王彥站在墻邊,正往腰里別刀。劉實在清點箭矢,一邊點一邊罵罵咧咧。周貴和張橫在檢查火槍,把火藥筒一個個倒出來看。魯四帶著人往墻頭上搬石頭,搬得滿頭大汗。
宇文虛蹲在那十輛武剛車旁邊,最后一次檢查猛火油柜。臉上還是沒表情,但手摸得很慢,很仔細。
楊蓁在急救營門口,跟那些女人說話。一邊說一邊比劃。那些女人點著頭,臉繃得緊緊的。
遠處,蘇檀兒站在一堆物資旁邊,手里拿著賬本,正在清點。她抬起頭,往關墻上看了看。看見他,點了點頭。又低下頭接著算。
他想起她那天說的話:“二十萬貫活錢,隨時能調。”
他想起楊蓁剛才說的話:“你活著,我也活著。”
他想起那些排隊的百姓。那個拿拐杖敲人的老頭。那些學止血的女人。那些綁擔架的民壯。
他想起他爹信里那句話:“凡事留三分。別把家底全押上。”
他站在那兒。風刮著。旗子啪啪響。
他笑了笑。
然后開口。
“傳令。”
“把所有能打仗的,全叫到關前頭來。”
“一炷香。我有話說。”
北邊,天邊上,有一道細細的黑線。
正在往這邊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