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正月。雪還沒化。
金國人的馬刀已經砍過來了。
名義上是“追捕叛逃”。實際上就是搶。過了白溝驛,一路燒到真定府北邊三十里。趙村、劉莊、石家店,三天燒了七個村子。
難民涌到城下。沈晦不開門。
“怕混進奸細。”
高堯康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那些抱著孩子、扶著老人的百姓。風刮得人臉疼。有個女人跪在護城河邊上,舉著個包袱往城墻上喊。喊什么聽不清。風太大。
他轉身下了城樓。
“請命了?”王彥問。
“嗯。”
“準沒準?”
“沒準。”
王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什么笑意。
高堯康第二次請命,是第二天早上。
沈晦正在吃粥。聽完,繼續吃粥。吃完,擦了擦嘴。
“高衙內。”他說,“你的職責是軍器監。把弩造好,就是盡忠。打仗的事,有別人。”
“別人不出城。”
“那是因為不能出。”
高堯康站在那里。沈晦又端起茶碗。
“下去吧。”
第三次請命,是當天晚上。
沈晦沒見他。門房說,安撫使大人說了,今夜不見客。
高堯康站在沈府門口,站了一刻鐘。雪落在肩上,化了,又落。
他轉身走了。
第四次,他沒請命。
王彥點齊兩百人。全是便裝。破羊皮襖、舊氈帽、刀用布裹著,弩拆了裝褡褳里。
西側水門。二更天。守門的校尉看見是王彥,張了張嘴。
王彥把一塊碎銀子拍他手里。
“你睡著了。”
校尉捏著銀子。看看王彥,又看看他身后那群人。最后看見高堯康。
“高……高衙內?”
高堯康說:“你沒看見我。”
校尉把銀子揣進懷里。轉身。背對著他們。
水門開了條縫。夠一個人側身過去。
楊蓁第一個鉆出去。
高堯康一把沒拉住。她已經翻上堤壩,回頭看他。月光底下,她眼睛亮得嚇人。
“愣著干嘛?”她說,“走啊。”
趙村在真定府北邊四十里。
燒光了。
他們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村子還在冒煙。空氣里有股味兒,說不上來是什么,就是讓人想吐。
王彥打了個手勢。隊伍散開。劉實帶著三十個人從東邊繞過去。魯四帶著弩手占了村外的土坡。
高堯康蹲在斷墻后頭,往村里看。
金兵。大概五十騎。正在收拾東西。有羊。有布匹。還有幾個木籠子,里頭裝著人。
女人。
楊蓁在他旁邊。她盯著那幾個木籠子,手按在刀柄上。攥得指節發白。
“等。”高堯康說。
楊蓁沒動。
“我說等。”
她還是沒動。但手松開了刀柄。
王彥摸回來。蹲下。用樹枝在地上劃拉。
“東邊七個。西邊十二個。村中間那堆火邊上,大概二十來個。還有幾個在房頂上放哨。”
高堯康看著他的圖。
“劉實什么時候能到位?”
“還得一炷香。”
“那就等一炷香。”
王彥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高堯康懂――你行,知道等。
其實他不想等。他想現在就沖進去。但他知道不能。
這就是沈晦教他的。或者說,是這三個月來,他教自己的。
想活的,就得等。
劉實的人到了。
王彥的人摸到東邊了。
魯四的弩手,在土坡上架好了。
高堯康站起來。把刀抽出來。刀身烏沉沉的,沒反光。
“走。”
他們是從北邊進去的。
那邊有個缺口,燒塌的院墻。王彥挑的路線。他說金兵把馬拴在南邊,北邊防備松。
他說得對。
前頭三個哨兵。兩個靠墻根站著,一個蹲著解手。
王彥帶著人摸過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第一個倒了。第二個也倒了。第三個剛站起來,褲子還沒提,喉嚨上就開了道口子。
高堯康踏過那具尸體的時候,那人還沒死透。眼睛瞪著他。嘴張著,喉嚨里咕嚕咕嚕響。
他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