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西園弓弩院的工匠陸續下工。
高堯康站在工坊門口,看著那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盡頭。
暮色四合。
天邊堆起厚厚一層云。
阿福從側門溜進來,壓低聲音稟報今日收到的各路信報。
河北真定府:金人工坊還在趕制j車,數量比上月增三成。
山東濟南府:今春旱情嚴重,流民增多,知府開倉放糧,勉強穩住。
汴京碼頭:這個月南貨船比去年同期少兩成。
高堯康聽完,點了點頭。
阿福退下了。
他一個人站在工坊門口。
身后傳來工匠收拾工具的聲音,叮叮當當。
魯四還在庫房那頭,對著一盞孤燈,細細擦拭那支藏了七年的弩。
他把弩臂舉到燈下,瞇起老花眼,檢查每一寸木紋。
像撫摸故人的臉。
高堯康收回目光。
他仰起頭。
天邊那層云更厚了,壓得極低,隱隱有光在云層里游走。
不是閃電。
是雷。
暮春的雷,一聲一聲,從天邊滾過來。
沉悶,悠長。
像有人在云層深處擂鼓。
新任親衛隊長張橫走到他身后。
“衙內?!彼吐晢枴?
“咱們到底要做什么?”
高堯康沒有回頭。
他看著北方那片被暮色吞沒的天空。
“等一場雨?!彼f。
張橫愣了一下。
“然后呢?”
高堯康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邊又滾過一聲悶雷。
“然后――”
他輕輕說。
“讓該發芽的東西,都長出來?!?
張橫沒再問了。
他站在衙內身后,像一尊石像。
工坊里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魯四還在擦拭那支弩。
阿福抱著新到的信報往書房趕。
周貴在家里給他娘捶背,聽他娘念叨隔壁王家的女兒還沒許人家。
沈萬金在燈下翻賬本,算著下個月的秋糧囤積還能擠出多少銀子。
楊蓁在繡樓上,對著那本字丑理通的《孫子》,在空白處添了一行小注。
高俅坐在書房里,看著案頭那份“西園弓弩院監當履新”的呈文,不知在想什么。
高堯康還站在工坊門口。
風起來了。
吹動他月白色的衣角。
天邊又滾過一聲雷。
這一次,比剛才近了些。
他忽然想起那個深夜,自己寫在信上的那句話。
贖罪,不是以死謝罪,而是以生革新。
他不是圣人。
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可以成為一塊磚。
墊在將傾的高墻下。
可以成為一顆火種。
丟進這片看似死寂的荒原。
驚蟄已至。
雷聲在地底奔涌。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
等雨來。
第二天清晨,魯四早早來了。
他懷里抱著一支弩。
桑木為臂,牛筋為弦,銅機括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把弩雙手呈上。
高堯康接過。
他扣動望山,牙機輕響,順滑如絲。
他把弩舉到肩頭,瞇起一只眼,對準工坊那頭的箭靶。
沒有箭。
他只是比劃了一下。
然后放下。
“魯匠頭?!?
魯四垂首。
“這弩,叫什么名字?”
魯四愣了一下。
“小人沒取名……”
他頓了頓。
“就是……心里想著,師父教的法式,該做成這樣?!?
高堯康看著他。
“你師父叫什么?”
“小人師父姓孟,名貴。熙寧年間在弓弩院做匠頭,元豐五年病故?!?
“他制的弩,比這如何?”
魯四沉默了一下。
“……小人不肖。”
高堯康把弩還給他。
“從今日起,”他說,“這弩就叫‘孟氏弩’?!?
魯四捧著弩,手又開始抖。
他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么。
喉頭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只是深深彎下腰。
很久很久,沒有直起來。
窗外,天色陰沉。
云層壓得很低。
一道閃電撕裂天際,緊接著――
轟隆。
第一聲春雷,終于落了下來。
高堯康走到窗邊。
雨絲斜斜密密,打在屋檐上,打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打在那三百間低矮的工坊屋頂上。
砸出無數細碎的水花。
像九百年前汴京城里,第一場澆透大地的雨。
他看著雨幕。
“魯匠頭。”
“在?!?
“庫房里那些廢弩,全部拆了。”
“桑木留用,銅鐵回爐,筋角泡軟重制?!?
“能用的料,一件都不許扔?!?
魯四抱緊懷里的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