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實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他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太尉府的衙內,汴京城有名的紈绔。
此刻正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著足以殺頭的話。
“衙內,”劉實的聲音很沉,“您知道您在說什么嗎?”
“知道。”高堯康說,“所以我才找你。”
他站起來,走到劉實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我不跟你談忠君愛國。”高堯康說,“那套我在兵書上看了太多,沒幾個將領做得到。”
“我只問你一件事。”
“你帶的兵,能不能吃飽,能不能穿暖,打仗的時候甲胄夠不夠厚、刀槍夠不夠利。”
“這些,你想不想改?”
劉實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慷慨激昂,沒有志在必得。
只是平靜。
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么。
劉實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時他還是個伙長,帶十個人守烽燧。西夏人圍了三天,援軍遲遲不到,弟兄們餓得啃樹皮。
第四天,他殺了自己的馬。
第五天,援軍到了。
他被記了一功,馬沒賠。
后來他升了指使,每月軍餉十五貫,到手八貫。
他問上官:剩下的呢?
上官說:規矩。
他又問:這規矩誰定的?
上官沒答。
只是他的考評從此多了一筆:不諳上意,難當大任。
然后他就被調到了汴京,在步軍司掛一個從七品的閑職。
每月領六貫俸祿,等著六十歲致仕。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趙鐵柱找到他,說:
“有個人想見你。他問,怎么才能讓當兵的吃飽。”
劉實深吸一口氣。
他抱拳,這次彎下了腰。
“衙內想問什么,卑職知無不。”
那天下午,劉實在高堯康的書房待了一個時辰。
他們沒談忠義,沒談報國。
談的是甲胄。
西軍的步人甲,一副重五十八斤,防護好,但太沉,士卒穿著走二十里就喘不上氣。
西夏人的瘊子甲輕,但防護差,鐵箭近射能透。
有沒有折中的辦法?
談的是軍餉。
朝廷定的餉額不低,一層層克扣下來,到士卒手里只剩三四成。
有沒有辦法繞過這些盤剝,把糧餉直接發到人?
談的是撫恤。
陣亡士卒的家屬,有的連撫恤文書都遞不上去。
怎么才能讓活著的人知道,他們死去的丈夫、兒子,沒有白死?
劉實離開時,天已經擦黑。
高堯康送到廊下。
劉實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沒回頭。
“衙內,”他說,“卑職在步軍司,認識幾個和卑職一樣的人。”
“都是在西軍待過、得罪了人被踢回來的。”
他頓了頓。
“改日……卑職帶他們來見衙內。”
高堯康說:“好。”
劉實大步走了。
背影很快沒入夜色。
趙鐵柱從陰影里走出來。
“衙內,劉指使這人……”
“我知道。”高堯康說,“可用。”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問:
“他帶的兵,當年守烽燧殺了自己的馬,后來賠了嗎?”
趙鐵柱沉默了一下。
“沒有。”
高堯康點點頭。
沒再說什么。
三天后,劉實帶了兩個人來。
一個姓王,一個姓孫,都是三十來歲的年紀,臉上有風霜,眼里有倦意,腰桿卻一樣筆直。
高堯康沒多問。
他請他們坐下,喝茶,說護球社那二十個傻小子怎么連三人陣都跑不齊。
王指使話少,只偶爾插一句“步人陣最忌單兵突進”。
孫指使話多,喝著茶就把護球社的毛病數落了一遍,從周貴的下盤不穩到張橫的反應太慢,說完了才想起來問:
“衙內,那個黑臉的是不是沒打過仗?”
高堯康說:“他是護院。”
孫指使噎了一下。
“……那也難怪。”
傍晚送走人,阿福湊上來。
“衙內,這幾位軍爺……能幫咱什么忙?”
高堯康說:“幫我看人。”
阿福不懂。
高堯康沒解釋。
他只是想,這世上有些東西,是賬本上學不到的。
比如一個人有沒有真上過戰場。
比如一群烏合之眾,要練多久才能成為兵。
劉實他們知道。
他需要他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