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還沒點,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聲音,一字一字,像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
“但你記住――你姓高。”
高堯康垂首。
“兒明白。”
高堯康退出正堂。
暮色四合,廊下已經掌燈。
他站在臺階上,望著遠處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趙鐵柱在陰影里等他。
“衙內。”
“嗯。”
“太尉他……”
“他沒信。”高堯康說。
頓了頓。
“但他不想問了。”
趙鐵柱沉默。
高堯康站了一會兒,抬腳往自己院里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他知道自己過關了。
至少表面過關了。
高俅不會再追問魂魄真假,不會再設局試探。
可那句“你姓高”像根刺,扎在他心口。
姓高。
高俅的兒子。
奸臣的后代。
他可以利用這個姓氏做很多事。
可他永遠無法洗凈這個姓氏沾的污泥。
他走進書房。
阿福已經掌好了燈,案上攤著他昨晚沒看完的賬本。
高堯康在書案前坐下。
他伸手去拿賬本,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低頭一看。
是一塊玉牌。
羊脂白玉,掌心大小,正面刻著高府的家徽,背面是一個篆書的“令”字。
他的手指按在玉牌上,涼意從指尖滲進骨縫。
這是高俅的私人令牌。
憑此牌,可調動高府部分資源――賬房支銀不超過三千貫無需報備,名下幾間鋪子、城外兩個莊子、碼頭倉庫……
還有。
府里那些高俅親自安插的眼線,見此牌如見太尉。
高堯康把玉牌握在手心。
他想起父親轉身時那個佝僂的背影。
想起那句沒說完的“你若早十年如此”。
想起那句疲憊的“罷了”。
他把玉牌放回枕下。
然后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沒有動。
窗外,不知誰家的更漏聲遠遠傳來。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也像某種東西――也許是信任,也許是別的什么――正一點一點,從指縫里漏下去。
高堯康把臉埋進手掌。
他忽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熬夜看賬本的累,不是練兵的累。
是心累。
他騙了高俅。
用先知的信息,用精心編排的辭,用半真半假的演技。
他贏了。
可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那個被他騙的人,是他的父親。
哪怕這個父親是奸臣高俅。
哪怕這個父親十九年來從沒真正關心過他――關心的是高家的臉面、高家的權勢、高家的延續。
可在那一刻,高俅轉過身,說“罷了”。
那一刻,他不像太尉。
像一個老了、倦了、不知拿兒子怎么辦的父親。
高堯康放下手。
他看著帳頂。
“對不住。”他輕聲說。
不知道是對高俅說,還是對這具軀殼原本的主人說。
還是對自己說。
這一夜,他睡得很晚。
枕下那枚玉牌隔著一層薄薄的綢緞,涼意一直滲進夢里。
第二天清晨,護球社照常出操。
高堯康站在槐樹下,看著二十個人列隊、跑步、練三人捅刺。
周貴今天特別賣力,一棍子捅出去,帶風。
張橫還是那副黑臉,擋在他前面,一棍一棍穩穩接住。
四號依舊沉默,只是跑位比從前快了半拍。
晨光穿過槐葉,在他們汗濕的臉上落下細碎的光斑。
趙鐵柱走到高堯康身后。
“衙內。”
“嗯。”
“太尉今早傳話,讓賬房撥三千貫給護球社添置器械。”
高堯康沒回頭。
“他怎么說的?”
趙鐵柱沉默了一下。
“太尉說……‘練就好好練,別丟高家的臉’。”
高堯康沒接話。
他看著場上那二十個年輕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邁步,走進隊列。
“周貴,你方才那棍,腰沒轉到位。”
“張橫,擋完第一下要立刻壓上,不能等。”
“四號,跑穿插別總往右,對手會看破。”
他一個一個糾正。
聲音平穩,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是在他轉身時,阿福注意到――
衙內的眼角,好像有一點紅。
他使勁揉了揉眼,再看。
已經沒了。
陽光正好。
槐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響。
護球社的口號聲穿過晨霧,傳出很遠。
“護家衛社――同進同退――”
一聲,一聲。
像釘子。
像心跳。
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把脊背慢慢挺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