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青莊以為,不切實際的追夢之旅到此結束,他終要回歸現實。可不承想,一個月后,江龍駿找到了他。
“我是罪案調查局反黑處處長江龍駿,你叫我江叔叔就好。”他做著自我介紹。
冉青莊檢查了對方的證件,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么來找他,但仍是客氣地請他到屋里坐下,給對方倒了茶。
“你跟你爸爸很像。”江龍駿吹著滾燙的茶,看著冉青莊的眼神滿是懷念。
“您認識我父親?”冉青莊自然而然地想到最合理的那一種可能,“您抓過他?”
江龍駿像被水燙到一樣嗆咳起來,好半天才笑著道:“認識確實認識,但我跟你爸爸認識的過程,可能跟你想的有些出入。”
“出入?”冉青莊皺眉。
“聽說,你想當警察。”江龍駿沒有再回答相關問題,他放下杯子,臉上慈和的笑容斂了一些,瞧著有些嚴肅。
冉青莊沒有隱瞞,也沒管他是從哪里“聽說“的,很干脆地點了下頭。
“是。”
“為什么?”
“我要做跟冉錚不一樣的人,我要肅清罪惡,將那些罪犯全都丟進大牢!”
江龍駿凝視著他,目光復雜:“要做……跟你爸不一樣的人?”
冉青莊覺得對方有些奇怪,無論是看他的眼神,還是表情,都很奇怪。那種悲傷和心痛,就像他說了多荒謬的話,可難道他說錯了嗎?
那樣一個人,他連身體里流著對方的血都覺得骯臟,又怎么可能想要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成為警察的機會。它可能充滿危險,可能會很辛苦,可能到最后,你也得不到官方的承認。”江龍駿站起身,正色道,“但你可以像你所說的,肅清罪惡,將罪犯全都丟進大牢。你,愿意嗎?”
冉青莊直直與他對視,沒有問任何問題:“我愿意。”
只要有第一句話就夠了,其他的一切,都不在冉青莊的顧慮里。
江龍駿聽了他的話,眼里閃過一絲傷感,但更多的是欣慰。
“有你這句話,我就知道自己沒有找錯人。”他從外套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張卡片給了冉青莊,“你收拾一下行李,三天后到這個地方報到。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的去處。”
冉青莊看了眼卡片上的地址,甚至不在他所在的城市。
江龍駿走后,他立馬上網檢索了對方的名字。屏幕上跳出來許多新聞報道,上頭附著照片,確實是剛才那人無疑。
冉青莊攥緊了拳頭,將那張小小的卡片緊握在手心。到這會兒,他才生出一點遲來的驚喜。
依照約定,冉青莊抵達了江龍駿給他的地址所在——一座訓練基地。
冉青莊提著行李跟著來接他的人穿過操場時,還能看到一些人在遠處整齊劃一地操練。
冉青莊提著行李跟著來接他的人穿過操場時,還能看到一些人在遠處整齊劃一地操練。
射擊、搏擊、武器知識……冉青莊在那個基地待了兩年,一直用的化名,他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他從來沒有問過。
經過兩年的嚴格訓練,江龍駿宣布他考核合格,給了他一個任務。
“還有機會,你可以拒絕。”江龍駿將秘密檔案袋輕輕拍到冉青莊胸口。
冉青莊沒有一點遲疑地接過,拆開,抽出了里頭的絕密文件。
“如果拒絕,兩年前我就不會來。”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當文件翻到下一頁,視線掃到一個熟悉的名字時,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我的任務,和獅王島有關?”他手上的是合聯集團的一系列信息,包括獅王島的布局、集團內幾個高層人員的信息和金家幾人的資料。高層人員信息里,他看到了冉錚的名字。
之前,他只知道冉錚是被人開槍打死的,但并不知道其中內情。他一直以為冉錚是死于幫派火并,或者是仇家報復。看了這份檔案才知道,原來冉錚是為了救金斐盛的兒子死的。
想不到,冉錚在合聯集團還算數得上名號……
“我要你潛進這里,去到金斐盛的身邊,成為他的心腹,替我們傳送情報,助我們搗毀這個罪惡之源。”江龍駿一指戳在文件上,沉聲道,“你愿意和你父親一樣,背負罵名,承受白眼,為了心中公義,為了那些無辜的人,做一名警方的臥底嗎?”
冉青莊愣愣地看著他,臉上一片茫然。大腦就像被人用巨大的鐘擺狠狠撞擊,充斥著“嗡嗡”的聲響,以至于他什么都無法思考。
荒唐。在那嗡嗡聲逐漸退去后,荒唐的情緒充滿了他的身體,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您在說什么?冉錚……臥底?”他嗓音干澀,喉嚨口緊得發疼。
江龍駿的臉上再次出現那種讓他看不懂的哀傷。
“你父親的資料,我們都已經銷毀了,但他確實是一名警察。當年政府為了反黑下了大力氣,他是第一批被送進黑道臥底的警察之一,我是他的聯絡員……”
冉青莊的指尖掐進了手中的文件里:“您無須編這樣的謊,我也會接受任務的。”
冉錚怎么可能是警察?這太可笑了。那個冉錚,那個男人……他最痛恨的那個人,他心目中最糟糕的父親……怎么可能?
“為了不讓最親近的人遭遇危險,哪怕在冉錚死后,他的真實身份也不能公開。這是他成為臥底的那一天就知道的事,也是今天我要告訴你的事。”江龍駿道,“當年你們家應該收到過一張卡,里面除了合聯集團給的撫恤金,還有一筆“保險費”,那是政府發放的烈士撫恤金。你要不相信,可以去查。”
冉青莊知道那張卡,但因為里頭的都是“臟錢”,他奶奶從來沒用過,后來賣房子搬家,他也不知道塞到哪兒去了。
“計劃細節改天再聊,你先下去休息吧。”江龍駿看出他受到的沖擊不小,沒有再刺激他,而是給他時間慢慢消化。
那一晚,他整夜失眠,只要一閉上眼,腦海里就全是冉錚生前的模樣。
江龍駿沒必要用這種事騙他。他心里很清楚,這不是對方的作風。
太可笑了。
他一直想要做個與冉錚不一樣的人。到頭來,兜兜轉轉,冉錚才是那個他真正想成為的人。
黑暗中,他將手伸向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線下,打量著自己的手掌。
他可以做到嗎?做到冉錚也沒有做成的事。
五指漸漸握緊,有過短暫迷茫的意志再次聚攏成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映照在冉青莊深不見底的瞳孔中。
可以。他能做到。他要完成冉錚未完成的事,他要繼承他的遺志,扳倒合聯集團……
江龍駿本以為冉青莊會失落幾天,畢竟冉錚的事確實不是誰都能接受得了的。但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冉青莊便重新站到了他面前。
他背脊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無比堅毅,用洪亮的聲音告訴江龍駿,他會完美完成指派給他的任務,他會成為和他父親一樣的無名英雄。
江龍駿看著他,恍惚中像是看到了當年的再錚。
“注意安全……”江龍駿拍了拍冉青莊的肩膀,用難以自抑的哽咽嗓音,說出了他自已都覺得可笑的四個字。
然而,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對冉青莊最好的叮囑。
至此,冉青莊成了警方的一名臥底,利用冉錚的兒子這一身份,順利潛進了危機四伏的獅王島。
他做得很好,有冉錚為他鋪路,他很快成了合聯集團最年輕的干部。
這些年,他受過許多傷,遭遇過無數危險,也面對過不少誘惑,但心中的信念始終不曾有一絲動搖。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他來自哪里。
每個進入合聯集團的人都需要在身上文上一組數字,這是個不成文的規定。很多人會文生日,會文對自己有意義的日期,而冉青莊文的是他進入合聯集團那天的日子——4月17日。
這是一個分界線,是他給自己上的枷鎖。他需要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每次面對鏡子,都要知道鏡子里的那個人,不是真正的他。
冉青莊猛地睜開眼,從長久的噩夢中醒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過去的事了,冉錚,奶奶,還有那些艱苦的訓練……他翻了個身,在曚昽的晨光中,看到了睡在他旁邊的季檸。
“選他,就是看中他沒有留戀。獅王島或許危機四伏,但他……無路可退。”
他想起自己睡前與季檸的談話。
陳橋死了,下一個又會是誰?
手掌遲疑地伸向季檸,對方似乎睡得并不安穩,眉頭輕輕皺著,不知道是不是也做了什么噩夢。
指尖隔著空氣描摹著對方的眉眼,即將觸碰到時,季村似有所感地顫了顫眼皮,沒有醒,翻了個身。
面對背對著自己的季檸,冉青主整個人就像凝滯了一樣,半抬著手,好一會兒沒有動靜。
片刻后,他緩緩握拳,深深看了一眼季檸的背影,收回目光,轉向了與季檸相反的方向。
選他,是看中他沒有留戀。
他不能有留戀,他不可以有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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