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發病機制不明,又十分罕見,對腦部炎性假瘤的治療國際上并沒有統一的方案。解醫生不主張手術治療,認為既往病例手術治療效果并不理想,有復發風險,建議先進行藥物控制。
在一系列的復合治療后,我的眼睛在第五天的時候出現了光感,此后一天比一天看得更清晰,到第十天時,已基本恢復了往日的視力。
一個月后,我的臨床癥狀全部消失,ri復查病灶明顯縮小,解醫生認為我已具備出院的條件。
出院前,我媽帶著小妹先回了博城。我在崇海,小妹以后也要在崇海上學,她之前就有想法要跟過來。這次我生病,她在酒店住了一個多月,深覺不便,干脆把想法付諸行動,叫南弦找好了房子,回去整理了東西馬上就搬。
新的安全屋在一棟高層的中間樓層,對面就是崇海市第一法院,冉青莊即將開庭作證的的地方。
金辰嶼一直沒有蘇醒,嚴霜說,對方可能就這樣維持植物人的狀態,不會醒了。他做了那么多傷天害理的事,如今變成這幅不死不活的模樣,也算是報應不爽。
八月最熱的時候,小妹等來了心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金斐盛也等來了屬于自己的審判。
開庭的當天,外頭來了許多媒體,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有些面目陰沉,身上還有紋身,一看就不是普通民眾。
“金家勢力盤根錯節,生意伙伴更是遍布全球,今天不知道來了多少道上的家伙。”陶念坐我邊上小聲道,“不過是兔死狐悲還是幸災樂禍,就不知道了。”
見時間差不多了,法警關了大門,書記員上前宣讀庭審紀律——不得大聲喧嘩,不得拍攝、拍照,不得藐視法庭,不得吸煙、喝酒。
如犯,第一次會進行警告,第二次趕出法庭,嚴重干擾庭審的,將采取刑事措施。
為確保有人沒明白,書記員念了兩遍,對著那些疑似社團成員的旁聽者,更是就差走到他們面前扯著他們耳朵要他們遵守紀律。
但就算如此,當金斐盛被帶上庭時,旁聽席還是爆發出了不小的騷動。口哨聲、掌聲、歡呼聲,仿佛他不是一名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而是一名屠龍的勇士,是含冤的英雄。
“肅靜!”審判長臉色難看地敲響法槌,“再喧嘩我要趕你們出去了。”
那些人安靜下來,但表情并不服氣。
金斐盛看起來精神尚好,雖然穿著囚服,卻并不頹靡,白發更多了,下巴上續起胡子,不知道是不是作息規律的關系,甚至胖了些,瞧著已經是個“老人”的模樣了。
他始終表現的很平靜,無論是面對傅慈的諸多指控還是金夫人的證人證詞,他仿佛全不在乎。
“城南編號t543的那塊地,金斐盛是否親口告訴過你,是他靠賄賂城市管理局前局長蔣阮棠,以遠低于市場價的金額拿到手的?”
金夫人低垂著頭,面色蒼白地回答傅慈的提問:“是。”
幾個月不見,她消瘦不少,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后,凌亂地落下幾縷,從她身上已經很難看到從前“金夫人”的影子。
庭審有條不紊地進行,場上除了傅慈與金斐盛律師的唇槍舌劍,便只有媒體與庭上速記員忙碌而微弱的打字聲。
金斐盛這個級別的案件,注定是需要打持久戰的。兩個小時不知不覺過去,審判長宣布休庭十分鐘,讓眾人得以上廁所的上廁所,抽煙的抽煙。
在法院內部料想不會有什么危險,我按下陶念,自己去了洗手間。
上完廁所,回法庭的路上,途徑一個吸煙點,看到傅慈竟然在抽煙。
他是換過心臟的人,照理是不能抽煙的,我盯著他一時看得有些投入,結果被他發現了。
他毫不心虛地呼出一口煙,沖我招手。
我茫然地指了指自己,見他點頭,朝他走過去。
“聽說你的病好了?”到他面前,他掃了眼我已經長出板寸的腦袋,問。
我一愣,忙道:“嗯,好了。”
“祝賀你。”
“……謝謝。”
我和傅慈也不算很熟,聊了兩句沒話了,場面就有些冷。我正想著是走還是繼續找話題瞎聊,就聽對方再次開口。
“你之前不肯手術,為什么后來又肯了?”
我不太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嚨,道:“因為有個人說,無論我變成什么樣,都想要我活下去,哪怕不能走路,看不見東西,變得癡傻。”
傅慈在垃圾桶上按滅煙頭,揚了揚唇角,話里有話道:“確實,有時候……別的都不重要,活著就行了。”
我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他的未婚妻,那個昏睡了十年的女孩兒。對傅慈來說,或許醒不醒來已經是次要,他想要她活著,哪怕成為永遠無法醒來的睡美人。
“你應該知道我的事吧。我曾經也想過死就死了,活著可太累了,結果我的未婚妻把心臟留給了我……”他手掌按住心臟的位置,雖然在笑,眼里卻一片郁色,“現在,我連死也成了一種奢望。你說,這是不是她在報復我?我不讓她解脫,所以她也不讓我解脫。”
這腦回路直接把我說蒙了,怔然稍許才道:“不是的。她怎么可能預見自己會沉睡十年呢?她把心臟給你,肯定是希望你能代她好好活下去的。活得開開心心,再也不用為疾病所苦。”
他表情淡淡的,不知道聽進去多少。忽然,他看著我身后的某個方向,唇角緩慢下落,最終定格成了一個冰冷的表情。
“小垃圾找來了。”他說。
下一秒,林笙的聲音從我背后轉來。
“我就知道你在這里。”他走到我們邊上,盯著垃圾桶上剛剛熄滅的煙蒂,蹙眉道,“不是讓你別抽煙的嗎?”
在里頭我就看到他了,坐第一排,離傅慈最近的那個位置,所以這會兒見他也沒有很驚訝。
傅慈根本看都不看他,對我頷首道:“馬上開庭了,我先回去了。”
他繞開林笙,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做任何有損健康的事,就是在殺死瑛琪姐。”林笙注視他的背影,沉著臉道,“你已經害死過她一次了,還想再來一次嗎?”
“你做任何有損健康的事,就是在殺死瑛琪姐。”林笙注視他的背影,沉著臉道,“你已經害死過她一次了,還想再來一次嗎?”
傅慈猛然回過頭,瞪著林笙的目光像是恨不得撕碎他。那真是一種要殺人的眼神,陰鷙可怖,讓人只是旁觀都毛骨悚然。
林笙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一幅“有膽就動手”的模樣。
我正思索等會兒兩人打起來要怎么拉架,傅慈卻率先找回理智,壓抑著怒火緩慢吐出口氣,一不發地轉身再次離去。
見打不起來了,我松了口氣,也打算走,林笙卻把我叫住了。
“你們剛才在聊什么?”
我對他的態度永遠是沒有好感,不想深交,但我同時又覺得,有必要告知一下他傅慈的心理狀況。
“作為他的醫生,我不確定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的厭世情緒。”我斟酌著道。
“哦。”他似乎早有預料,“有啊,十年前就注意到了。放心,他不會死的。現在就算把他丟進海里,他也會不惜一切爬上岸的。”
語氣完全不像是對一個喜歡的人,沒有關心愛護,唯有一貫的涼薄。
我忍了忍,沒忍住,問他:“你到底是喜歡他,還是喜歡他永遠不會喜歡你?”
話雖繞口,但我確信他聽懂了。
他撥弄著煙灰缸里的白沙,捻起那支抽了一半就被傅慈按滅的煙絲毫不忌諱地咬在嘴里。
“告訴你個秘密,他的未婚妻,是我的遠房堂姐……”他注視著我,嘴角勾笑道,“也是我愛上的,第一個女人。”
我一開始沒想過他會說什么真的秘密,結果他一道驚雷劈下來,霎時把我驚得沒了語。
“所以他喜不喜歡我有什么重要呢?我喜歡他就好了啊。你們都把我當毒蛇猛獸,但我要的其實從來都很簡單。”
他喜歡的難道只是一顆心臟嗎?
瞬間我后頸汗毛都豎了起來,一秒鐘都不想再停留,轉身就走。
“別把冉青莊當小白兔了,當年他也不見得有多喜歡我。問問他,那會兒在教室為什么沒有推開我。”
他陰魂不散似的說個不停,我只好加快步伐,生怕走的慢點被他傳染上了神經病。
我錯了,我以為有問題的是傅慈,現在看來,最該看心理醫生的是林笙才對。
休庭結束,傅慈再次要求傳喚證人。冉青莊穿著一襲正裝,從證人等候室緩緩步出,站到了證人席上。
始終游刃有余,沒有在人前顯露一點非必要情緒的金斐盛,在見到冉青莊后,首次違背法庭紀律,不經問詢私自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