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被安排在下午,上午做的術前準備,冉青莊親自給我剃的頭發。
推子嗡嗡地在耳邊輕響,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你有沒有覺得我頭發很軟?”
聽到我提問,冉青莊將推子的檔位調低了些,聲音一下子小下來。
“有。”他撥了撥我還沒被剃掉的那一半頭發,道,“像羊毛卷。”
我被他的比喻逗笑,手伸出圍布,摸著掉落的頭發,道:“你別說,我剛生那會兒真的是自然卷。我們那兒有個說法,不剃胎毛的孩子頭發會又軟又細,但我媽覺得我的卷兒好看,硬是沒給我剃。誰想到后來長大了,頭發軟了,卷兒也沒了。”
好在發質雖軟不細,量也足夠,每次洗完頭發一吹,就挺蓬松的。
“那我的頭發這么硬,可能是小時候我奶奶給我剃頭剃多了吧。”他說話歸說話,手上的活兒始終不停,兩句話的功夫,我就感覺整個頭都涼颼颼的了。
我忍著笑道:“不,你是因為脾氣大才頭發硬。”
推子的聲音徹底消失了,冉青莊靜了會兒,問:“我脾氣很大嗎?”
我頭皮一緊,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回答地很謹慎:“……就一點點。”
平時沒什么,就是生我氣的時候不理人、擺臭臉,這里有一點點。
他好半天沒說話,只是沉默地替我用干毛巾掃去臉上與脖子上的碎發。
我心中越發忐忑,正想著是不是補點好話,他解開我身上的塑料圍布,輕聲說了句:“那我以后改。”
我差點都以為自己聽錯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性格,我只是隨口一說,沒想過要他改變什么,誰想到他竟然當了真。
怕他誤會我嫌他脾氣差,我急急開口解釋:“我瞎說的……”
話才說一半,我媽從外頭進來了:“剃好了沒?哎呦,我兒子頭型真好看。”
我只得把剩下的話又咽了回去。
快手術時,該在的都在了,連南弦也特地請假過來了一趟。大家語上表現得十分輕松的樣子,但其實包括我自己都很緊張。
到我要被推進手術室了,小妹先繃不住,哭著一遍遍叫我,一直把我哭著送了進去。
黑暗中,周圍全是陌生的人和聲音。
麻醉師道:“要給你麻醉咯,跟著我數三下。來,一、二……”
我跟著對方數到了三,然后就失去了意識。
我做了一個非常長的夢。
夢里,我上一刻穿著西裝參加南弦與方洛蘇的婚禮,下一刻又坐在餐桌旁,與媽媽和妹妹一起吃飯。
“請為對方戴上戒指。”
熱鬧的宴會廳,鮮花,掌聲,禮炮。新郎與新娘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為另一半戴上象征著愛與忠誠的婚戒。
南弦斯文英俊,方洛蘇美麗自信,雖然這對夫妻最終并沒有走到一起,但當初婚禮時,確實是非常相配的。
我站在一旁,注視著兩人甜蜜擁吻的模樣,擰動手里的拉炮。“砰”地一聲,粉色夾著紫色的小紙條瞬間漫天飛舞,將婚禮現場渲染得愈加夢幻喜氣。
“哥,你有想過將來找個什么樣的女朋友嗎?”小妹穿著貼身的形體服,在一旁做著熱身運動。
難得過年回一趟家里,因為根本沒親戚可走,白天太過無聊,小妹便提議讓我替她伴奏,說要練舞。
我調試著琴弦,聞認真的想了下,腦子里卻一片空白。
“沒怎么想過,你呢?你都十七了,有人追你嗎?”
“我才看不上他們。”她冷哼著,故意用夸張地語氣道,“男人只會影響我的學習,我以后是要賺大錢的人,怎么能被他們拖累?”
聽了她的話,我既覺得好笑,又有些心酸。
幾個月前她有天突然哭著打電話給我,說自己不想學舞了,也不想考大學,要出去工作。我知道肯定是發生了什么,耐心詢問半天,她才斷斷續續地告訴我,是因為一雙鞋。
媽媽給她買了雙新舞鞋,特別漂亮,她很喜歡。她拿著那雙鞋,早上高高興興出門上學,彎腰系鞋帶時,看到媽媽自己穿的鞋子不僅洗到發黃,鞋底的膠也開裂了。
媽媽的鞋成這樣了都沒想著換新的,卻花錢給她買了新舞鞋。強烈的對比瞬間擊垮了她的內心,讓手里嶄新的舞鞋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拿著都覺是種煎熬。
最終,我勸了她許久才叫她打消了放棄學業的念頭,那之后她就加倍的努力,刻苦勤勉,連我媽都說她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一心撲在學習上。
她好像存了股勁兒,一股絕不允許自己給我和媽媽丟臉的勁兒。
“你開開心心就好,我們也不用你賺多少錢的。”我按住琴弦,緩緩起了個調。
弓與弦摩擦,聲音經由琴箱發生共振,形成獨特的低音。
“我不,我得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當音樂響起,小妹也踮起足尖,翩然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