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快死了,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個星期。不確定是哪一天,但我確實快死了。
兩片嘴唇像是粘了強力膠,怎樣也無法張開,我沒想到承認自己快死了有一天竟會變得這樣艱難。明明之前與南弦聊起這些時,我還振振有詞,說自己已經想得很清楚,要放棄治療,要有尊嚴的死,轉眼好像都成了假大空。
“每個人……都會死的。”我干巴巴地說道。
溫熱的水流打在瓷磚上,水聲嘈雜,狹小的浴室里又悶又熱。
水珠從冉青莊被打濕的頭發上滴落下來,他緩緩用額頭抵住我的手腕,問:“你在獅王島遇到我之前,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生病了?”
“……嗯。”
得到我肯定的回復,他更緊地握住我的手,沒有再說話。
鼻尖貼著手背,他張開嘴,顫抖地吐息,一下比一下更急,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嚨,逐漸到了難以呼吸的地步。
我擔心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臉,他渾身一振,打在手背上的呼吸都短暫地停滯了剎那。
“我不是有意要瞞著你的,這件事也就南弦知道,我媽和我妹我都沒說呢。”我摸著他的耳垂,盡量用輕快地語氣道,“人各有命,壽數天定。我就是……從一個地方到了另一個地方,早晚都能再見到的,沒什么可為我難受的。”
他徐徐吐出一口氣,隨后松開我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替你洗吧。”
關于死亡的話題就這樣戛然而止,他轉身拿來架子上的花灑,調了調水溫,示意我背過身去。
除了眼尾有一點微紅,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綻,仿佛無風無雨的雪原,一眼望去,便只覺得靜。靜到讓人不敢發出絲毫聲音,就怕驚動了霜雪,引起毀滅性的雪崩。
坐在馬桶上,他替我細致地洗了頭發,又洗了身體,期間沒什么話,有也是簡單地讓我閉個眼、抬個手之類的。
洗完澡,幫我穿好衣服吹完頭,不顧我的阻止,他將我攔腰抱起,步出浴室穩穩放到了外頭的病床上。
背脊觸到柔軟床鋪的一瞬間,松開冉青莊的脖頸,我簡直有種自己已經不良于行全靠他照顧的錯覺。
“你衣服都濕了。”沖進浴室時,他衣服就被淋濕了一些,后來給我洗澡又淋濕了一些,現在大半衣服都是濕的,看著都覺得難受。
他聞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道:“我去洗一下。”說完再次進入浴室。
可能白天睡太多的關系,晚上我睡得就不是很熟。也因此,冉青莊每一次起身我都有所感知。
幾乎是每隔一兩個小時,他就會過來確認下我的情況。替我掖一下被子,探一下體溫,像是怕我在他睡著的時候偷偷摸摸就死了。
我又好笑又覺得心酸,忍了大半夜,在天幕微微發白之際,終于忍不住,一把將他拉上床。
他愣了愣,下意識就想起來,被我無尾熊一樣的抱住。
“這么擔心就跟我一起睡吧,反正床很大。”
他撐著床,似乎沒想到會被我這么直白的拆穿,過了會兒才道:“被護士看到會挨訓的。”
“那就在她來之前起床。”我蹭著他的下頜,將他更往床上帶了帶。
這次他沒有再掙扎,順從地躺到我身邊。
就這么安穩地睡了幾個小時,再睜開眼時,發現冉青莊從后頭整個人貼著我,將我牢牢箍在身前。我一動,他就不安地收緊手臂,呼吸也粗重起來。
好像只有這個姿勢才能讓他感到安心。認識到這一點,我便又躺回去。
就這么干熬著,直到外頭護士敲門,冉青莊悠悠轉醒,我才急急下床去上廁所。
在醫院住了幾天后,嚴霜來了一趟,帶來了金辰嶼的最新消息。
他們在海運碼頭附近的一棟老舊建筑里找到了他,雙方當即展開了激烈的槍戰。金辰嶼腹部中槍,駕車逃離時不慎墜海,經過幾天的全力搶救,命救回來了,人不知道還能不能醒。
這個結局也算是意料之中,我并沒有太多驚訝,但嚴霜接下來說的事,卻有些超出我的預料了。
“有內鬼?”我差點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嚴霜與冉青莊對視一眼,道:“獅王島上讓金辰嶼逃脫,之后追捕他多次失敗,加上你們大榕村遇險,一次可能是偶然,這么多次已經無法再用偶然解釋。不過你放心,我們大概鎖定了目標,相信他很快就會露出馬腳了。”
她的話也算是解了我之前的疑惑,為什么金辰嶼開直播那天好像知道冉青莊會不在大榕村一樣。因為他確實知道,內鬼告訴他了。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嚴霜走后,我問冉青莊。
他收著桌上的杯子,道:“我們有臥底有線人,犯罪分子也會有,這很正常。”
還很正常?我以為黑警只存在電影里,原來真的有啊。
我出神地想著,忽然聽到冉青莊道:“明天,傅檢察官會來一趟。”
我抬頭看向他,他拿著杯子正在吧臺那兒沖洗,見我半天沒反應過來,只好進一步補充:“林笙也會來,你要是不想見他,我就另外找地方見傅慈。”
哦,原來是這個。
“沒關系。”我指指里間,沖他笑笑,“我到時候躲里面去就好了。”
冉青莊點點頭,沒再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