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路非常窄也非常暗,兩邊都是綠植,大晚上不注意的根本發現不了里頭藏了個人。
等我趕到轉角時,便正好看到穿著黑衛衣的高偉跳出來傷人的一幕。
冉青莊似乎感覺到什么,剛想回頭,已經來不及。對準要害,重重一擊,毫不手軟,高偉是真的想要冉青莊的命。
眼見他再次揚起手里的金屬水管,而林笙只是臉色慘白地傻傻站在一邊。我撿起一塊綠化帶里的石頭,瘋了一樣跑過去。
“滾開!”我怒吼著,手里的石頭朝高偉扔過去,準確地擊中他的頭部。
高偉整個一踉蹌,捂著被石頭砸中的地方,冷冷瞪向我。
“我已經報警了,你有種別逃!”我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掄起背后琴盒就要打他。
他興許是叫我的氣勢震住了,也可能是聽到報警就慌了,沒有戀戰,拎著水管轉身就跑,沒一會兒便消失地無影無蹤。
我見他被嚇走了,趕忙丟下琴盒撲到冉青莊身邊,查看他的情況。
他頭上泊泊流著鮮血,已經失去意識。我顫抖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發現還有呼吸時,整個人一松,近乎停止的心臟得以繼續跳動。
“他沒死吧?”林笙終于回神,蹲下身焦急詢問冉青莊的情況。
我瞪他一眼,顫著手脫下外套,小心搬動冉青莊的腦袋,將衣服墊在他的傷口處。
林笙報了警,隨后救護車趕來,我們倆一道將冉青莊送到了醫院。
我身上沒有很多現金,錢都是林笙墊的,字也是他簽的。
冉青莊被推進急診室,林笙到外頭跟趕來的警察說明情況,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里,注視著滿手鮮紅,重溫八歲那年的噩夢。唯一不一樣的,是這次真的很冷。
也不知該說冉青莊命硬還是幸運,檢查過后,醫生說他沒什么大礙,只是頭皮撕裂傷,或許會有點腦震蕩,但不危及生命。不過整晚他都需要待在急診室里留觀,直到醒來。
“要通知他奶奶嗎?”林笙站床邊問。
我看了眼躺床上無知無覺的冉青莊,憂慮道:“先不要說吧,他奶奶心臟不好,受不了刺激的。”
上次老人家犯病就是因為受了驚嚇,冉青莊現在這個樣子任誰看到都要嚇一大跳,奶奶萬一再犯病,說不準比冉青莊目前的狀況還要兇險。倒不如等明天人徹底醒了再通知她,也好讓她今晚睡個安穩覺。
“那我想辦法瞞一下吧。”林笙點點頭,也覺得有些道理,拿手機出去,過十來分鐘回來跟我說,已經搞定了。
“我跟他奶奶說他和我吃飯被我灌醉了,今晚住我家。”他說著掏出幾張一百的紙幣塞到我手里,道,“這些給你,我有點事,我媽催我回去,你給他找個護工吧,我明天再來。”
還不等我說什么,他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匆匆離開了急診室。
急診室有七八床床位,每個床位都躺著一名病人。
伴隨儀器的輕鳴,三號床的病人忽然呻吟著要上廁所,可護工在處理六號床的嘔吐物,直到那呻吟都快成嚎叫了,護工才趕來將病人扶下床。而他們才走出門,六號床“哇”地一聲,又吐了滿地,引來周圍一片怨聲載道。
我低頭盯著手里的錢,將它們整齊地疊起來,塞進了褲兜里。
給兆豐發去短信,簡單說了下事情大概,讓他不用擔心。隨后我離開急診室,到走廊里給我媽去了個電話,告訴她我今晚可能要在醫院里照顧同學。
“怎么回事?”她一下緊張起來。
“有個同學摔了一跤,傷到了頭。”除了起因簡化了些,其它信息我都照實說了,包括冉青莊家里的情況,以及這邊急診室的情況。
“檸檸真是長大了。”我媽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點欣慰道,“這是好事,你做得很好。明天反正是周六,也不用上課,你照顧他吧,媽媽早上來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車回去就好。”難得的休息,我也想讓我媽好好睡到自然醒。
她不再堅持,叮囑我幾句要注意安全,結束了通話。
冉青莊躺床上昏睡著,我就坐床邊背英語單詞。到了半夜,他突然夢囈著喊熱,我一摸他的手,滾燙滾燙的。
急忙找了醫生來看,說是正常的現象,給打了針退燒針。
我看他嘴唇都干裂了,問醫生能不能喂水。
醫生道:“給他嘴上沾點水吧,主要是他現在沒有意識,容易嗆到。”
于是我拿了棉簽,每隔幾分鐘便一點點小心地將他的雙唇沾濕。然而這點濕潤并不能滿足他,他舔了舔唇,眉心緊促起來,很快又嚷嚷著喊渴,要喝水。
他先前掛了水,身體是不會缺水的,只是這會兒高熱才讓他這么不舒服。
我撫著他蒼白的面頰,替他擦去汗水,輕聲哄道:“等你醒了就能喝水了,你乖啊,忍一忍。”
他好像聽到了我的聲音,沒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冉青莊的眼睛總是很有生氣,睜開的時候,會從中流露出各種情緒。冷漠的,溫柔的,傷心的,憤怒的……我差不多把他所有的情緒都見識完了,特別是發脾氣的時候,他眼睛里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溫度,讓人兩股戰戰,膝蓋都要發軟。
“快點好起來吧。”輕聲說著,我鬼使神差地覆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深夜時分,急診室也安靜下來,病床兩邊拉著隔斷簾,除了儀器發出的聲響,不時會傳來幾米外工作臺護士們的小聲交談聲。
我魔怔一樣,捧住他的臉,渴求地吻著他。
內心濃烈的情感毫無預兆沖破枷鎖,嘶號著控制我的大腦,讓我根本無法停止這近乎變態的行為。
好喜歡他。
好想要他。
我頂開他的齒關,將舌頭探進對方灼熱的口腔,完全已經忘了這是醫院,忘了隨時隨地都會有護士過來查看這床的情況。
意亂情迷地,不知道吻了多久,耳邊突然響起刺耳的鳴叫。我猛地睜開眼,恰好對上冉青莊微微半張的,還顯得十分迷茫的雙眸。
意亂情迷地,不知道吻了多久,耳邊突然響起刺耳的鳴叫。我猛地睜開眼,恰好對上冉青莊微微半張的,還顯得十分迷茫的雙眸。
他一只手抬起,松松抓著我的手臂,似乎是想要推開我。
宛如一盆冰水兜頭潑下,從頭頂到腳底,冰冷徹骨。我狼狽地退開,帶倒了身后的椅子,護士很快趕過來,檢查了冉青莊情況后,給他重新戴好了心電監護儀。
“沒事的,就是夾子掉了,重新夾好就行。”護士以為我是被儀器聲嚇住了,忙安慰我,“你要不要去外頭休息一下?里面有我們在,有什么問題我會去外面叫你的。”
偷偷瞄一眼冉青莊,他閉著眼,靜靜躺在那里,沒有清醒的跡象,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我的幻覺。
“不用了,我……我想在里面陪著他。”我扶起椅子,謝過護士的好意。
護士走后,我給了自己一巴掌。后半夜都老老實實,再也沒有對昏迷的冉青莊下手。
林笙是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保送名額。周末在家收到保送通知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緒蜂擁而至,猝不及防地又都回來了。
我顫抖地捏著那張紙,被那些復雜的,揪成一團的情緒擊倒,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小妹驚恐地跑來,問我發生了什么,結果看到我手里的保送通知書一下子歡呼起來。
“媽媽,哥哥拿到名額啦!”她跑進臥室,同媽媽一起分享這份喜悅。
是,我拿到名額了,用不光彩的手段,卑劣的,藏著私心的,靠告發競爭對手……拿到了最終的名額。
我搖搖晃晃起身,沒和家人交代一句便沖出了門。
之前冉青莊留堂,曾跟我說過他家大概的位置。我知道他家在哪個小區,也知道約莫是哪一棟,只是不清楚是一樓的哪一家。
我這頭看看,那頭望望,在兩家人窗外探頭探腦,沒多久便被冉青莊發現。
他開門出來見我,站在臺階上,問我想做什么。
“對不起……”
我剛走向他,他就退后一步,嫌惡地蹙起眉。
我無措地停下腳步,痛苦于他對我更不如前的態度。
“你只有這些要說嗎?”他站在高處,冷漠地看著我。
我也不知道除了道歉我還能說什么,如今再說任何的話都像是狡辯,甚至連道歉本身,都透著一股虛偽做作。
“對不起……我,我很需要錢。”
我將自己的無恥說的這樣理直氣壯,連冉青莊都有些出乎意料。
“你很需要錢。”
他平淡地復述完我的話,沒有再說什么,轉身往屋里走去。
我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他猛然回身揮開我,似乎連我一絲一毫的觸碰都無法忍受。
拳頭已經揚起,手臂肌肉緊繃著。我仰著臉,閉起眼睛,不躲不閃,等著他的拳頭落下,希望他的拳頭落下。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臨。
“我不想再見到你,季檸。”
胸口被不輕不重推了一下,我往后退了好幾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再抬頭,冉青莊已經關了一樓的入戶門。
“咳咳……誰啊青莊?”年邁虛弱的聲音自屋里傳出來。
“沒有誰,推銷的。”冉青莊走至窗前,一把拉上窗簾,隔絕了我的窺視。
隔了幾個月,我又去找過冉青莊一次,從窗戶看進去,里頭家具都搬空了。
我著急地向人打聽怎么回事,鄰居說冉青莊奶奶上個月去世了,冉青莊賣了房子,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走了。
徹底的,走了。
他說不想再見到我,就真的再也不見我了。
那天春光明媚,街頭開著大片大片擁擠的櫻花,我走了一個多小時,一個人獨自走回了家。到家就發起高熱,病了許久才好。也不知是不是刺激太過,病好后就想不太起來關于冉青莊的事了。
我以為是癌癥,是腫瘤讓我失去了記憶,但其實不是。
我沒有失憶,我只是在一點點想起來,想起我曾經是那樣孤單地喜歡著一個人,那樣迫切地渴望著一個人,那樣痛苦地覬覦著一個人。而因為這份喜歡、渴望與覬覦,自己又變成了多卑鄙、多自私、多可怕的一個人。
腥咸的海水從喉嚨里嘔出,我大口呼吸著,眼前被明亮的燈光照得很不舒服。
“醒了醒了!”有誰在說話,“沒確認身份前,把他拷到里艙。”
“這個孩子還有女人怎么辦?”
“分開關押。”
這是三天的量,前天昨天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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