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擊重磅炸彈投下,炸得方洛蘇措手不及。到現在我還記得她轉身看向我時,那幅驚慌到臉上血色盡失的模樣。
我給了她選擇——我去告訴南弦,或者她自己去。她選擇了后者。然而如今已是兩周過去,她卻始終沒有行動。我不確定她是在故意拖時間,還是確實對南弦難以啟齒,又或者兩者都有。
“你再給我點時間。”方洛蘇電話里的聲音有些窒澀,“這種事,沒那么好開口。我愛南弦,不想看他痛苦……”
我打斷她:“我再給你一周?!?
從前聽她秀恩愛,我總是替他們高興,現在卻只覺得諷刺,甚至不堪入耳。
方洛蘇話語一頓,氣弱道:“我知道了?!?
人類生來秉性下等,稍不注意就會行差踏錯。任何的偏差,都會像指尖奏錯的不和諧音符一樣,瞬間將《人生》這首曲子毀于一旦。
從出生開始,我們都應該小心謹慎的做下每一個選擇。自小我媽就是這么教我的,給出的反面例子也異常具有說服力——我爸,季學光。
我八歲那年,我爸在我媽懷二胎的時候外頭找了個小三,常常假借加班之名去與小三私會。我媽挺著肚子總是等他到深夜,當他養家辛苦,還給他那段日子燉了不少補湯。
可能是補太過了,滋潤日子過沒多久,他就突遭天譴,一個激動,馬上風死在了小三的床上。
何其荒唐,何其大恥。
我媽連追悼會都沒開,直接將人燒了,骨灰全倒進了海里。
后來她就開始信教,總說些因果循環的東西,并且在我和妹妹的教育上逐漸極端。嚴厲到苛刻,不允許我們犯一點錯誤,似乎是要以此來杜絕我們骨子里的“下等”基因作祟。
我沒有跟著她入教,但這些年被她在耳邊念叨,思想或多或少同化了一些,別的不信,“報應”這種東西卻還是信的。做錯了事就會受到報應,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所以,要在事情沒有發展到“更糟糕”前,盡可能地糾正它,改善它。
到了晚上六點,我穿著演出服,背著自己的大提琴準時來到港口碼頭。
我到的時候方洛蘇已經到了,正在和碼頭上的其他人說話。她看到我,主動靠過來,自然地與我介紹這支臨時組建的小型管弦樂團的其他成員。我和他們一一握手,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很快,負責接送我們的船員也到了。
雖然各個穿得都挺正式,西裝加襯衫,但胳膊上、脖子上裸露的大面積紋身,還有他們臉上各種眉釘、唇釘、鼻釘,還是透露出這些人的不尋常。
“人齊了嗎?齊了就走吧,別誤了時間?!辈粚こ5哪贻p船員清點著人數,確認人都齊了,帶我們上了停在一旁的一艘白色游艇。
游艇十分寬敞,內部裝飾豪華,在海面上疾馳時,幾乎感覺不到什么顛簸,也沒有難聞的柴油味。
游艇十分寬敞,內部裝飾豪華,在海面上疾馳時,幾乎感覺不到什么顛簸,也沒有難聞的柴油味。
“今天要去的是那個傳說中的‘獅王島’嗎?會不會有什么電影經典場景,什么逼良為娼啊,軍火交易啊,賭徒砍手啊什么的?”懷抱小提琴的女孩瞥了眼合攏的艙門,小聲問向方洛蘇。
“你真的是電影看太多了,哪有那么夸張的?!狈铰逄K好笑道,“島上是有座賭場,但在東邊,我們今天不去。金家的人都住另一邊的古堡里,我去了幾次了,沒遇見殺人放火,也沒遭遇什么神秘事件。就跟普通有錢人差不多。”
“普通有錢人可不會手底下養這么多馬仔……”女孩意有所指地掃了眼船頭的方向。
金家?
我擦拭眼鏡片的動作一停,問:“今晚舉辦宴會的是合聯集團那個金家?”
我并非崇海人,但也對金家久聞大名,大學那會兒,南弦就總愛跟我們分享自己道聽途說來的金家秘聞。
崇海金家,明面上經營著崇海最大的掛牌賭場——合聯娛樂城。但一直有傳聞他們與諸多政客相勾結,私底下做著不干不凈的買賣,在遠離崇海的小島上鑄就一個奢靡的金錢帝國,猶如木中白蟻,從內部一點點掏空著這個國家。
在崇海當地普通老百姓眼里,金家簡直就是“神秘邪惡”的代名詞,連跟隨他們的人,都會被冠以“走狗”這樣帶著痛恨的稱號。
“放心,沒事的,今天是金夫人的生日宴,很多大人物也會到場,不會有什么危險性的?!狈铰逄K看出我的擔憂,安撫道。
自從知道她出軌辛經理,我對她所有的話就都半信半疑,加上上船之后我的右眼就一直跳個不停,就算得她保證我也始終沒辦法心安。
好在游艇最終順利靠岸,經過嚴密的安檢,我們一行人來到了城堡的宴會廳。
排練了兩遍,宴會在八點準時舉行,每位客人看起來體面又……普通,就和那些來劇場聽音樂的紳士淑女一樣,絲毫看不出是動動手指就能攪得各個領域不得安寧的大人物。
比起劇場的演奏,這邊的演奏只是充當背景音的作用,沒幾個人認真聆聽,久了我也有點走神,開始好奇地東張西望起來。
宴會在金家的城堡里舉行。據說這座古堡已經有百年歷史,具體哪朝哪代哪個國王留下的我進來時也沒仔細聽,就聽到帶路的工作人員說了一句:“至今還完好保留著當年的原貌,包括地牢……”
地牢是無幸參觀了,但從宴會廳也可以看出,保留的的確相當完好,甚至可以從富麗堂皇的裝飾中窺見舊時王族的奢靡生活。
狹長的宴會廳,一側坐落著數扇巨大的拱形落地窗,一側則嵌滿和拱形落地窗形狀一模一樣的鏡子,天花板更是貼滿能倒映出清晰影像的黃銅。當全部水晶燈打開,燈火映照在黃銅上、鏡子上,整個宴會廳都會變得金碧輝煌,璀璨得猶如水晶宮殿。
正當我驚嘆著這座宴會廳的豪華精美時,入口處厚重的大門再次敞開。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覺看向那頭,看清來人后,不少人舉著酒杯開始往他們方向移動。
瞧陣仗,應該是今晚的主角到場了。
演奏的舞臺比地面高上些許,因此能毫無阻礙地看到入口處的情況。
打頭的應該是金氏夫婦,男的溫文爾雅,有股書卷氣,雖說五十多歲了,臉上卻并沒有什么老態;女的一頭長卷發,比男的還要顯年輕一些,瞧著至多四十的樣子,很漂亮。
緊隨其后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長相俊雅秀氣,結合了金氏夫婦容貌上的優點,只是臉上隱隱透著股不耐,蹙著眉,顯得不太好親近。他手上牽著個七八歲的小胖子,與他五官頗為相似,一看就是他弟弟。
我記得南弦說過,金家有兩位公子,大公子什么名兒忘了,這小公子的名字特別討喜,就叫金元寶。
再后面,并肩進來兩個男人,一個是眉骨上打了銀環的光頭,還有個……
還有個……身材高大,眉目硬朗,相較旁人衣著整齊得體,他在西服里只穿了件白背心,顯得有些過于流氣。頭發很短,看起來又硬又扎,脾氣不是很好的樣子。
對方環伺一圈場內,很快又退了出去,沒有多待,眉間微微蹙起,似乎是不太喜歡人多的場合。
眼見他消失在門口,我一下站起身,顧不得自己還在演奏就要追出去??蓻]等我完全站起,劇烈而倉促的頭痛又迫使我坐了回去。
早不發病晚不發病,這時候竟然發病了?
我撐著額頭,痛到手心迅速出了冷汗。
眼前閃過一幕幕凌亂的記憶碎片,麥色的手臂,凸起的骨節,充滿爆發力的肌肉……
以及那句冰冷到骨子里的:“我不想再見到你,季檸。”
原本已經模糊的面容,因為突然的重逢又逐漸清晰起來。
“……檸?”
“……季檸,你沒事吧?”方洛蘇察覺我的異樣,停下演奏湊過來詢問我的情況。
我的腦袋還有些暈乎,但已經不怎么疼了:“我沒事,就是有些肚子痛。我去下洗手間,馬上回來。”
放下琴弓,不等方洛蘇反應,我起身就朝宴會廳的入口快步而去。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