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出來了?”我將杯子往身后藏了藏,有些心虛。
冉青莊沒有回我,抬手朝林笙拋出一枚黑影:“傅檢讓你去車上等他?!?
林笙輕松接住,抄了把濕淋淋的頭發,露出光潔額頭,笑道:“我先太陽底下晾晾?!?
冉青莊對他狼狽的模樣視若無睹,什么話也沒說,直接扯著我的胳膊進了屋。
躲進陰涼里,吹著空調風,身上頓時涼爽不少,因林笙掀起的惱怒也不由平息下來。
“去休息吧,這里有我?!彼米呶沂掷锏谋樱嗔巳辔业哪X袋,將我往樓上推。
我遲疑地回頭,想問他剛剛聽到多少,又覺得這問法就很不高明,太過此地無銀三百兩。思索再三,還是作罷,朝他點點頭,獨自上了樓。
好累啊。我倒在床上,只覺得渾身骨頭酸痛不已,特別是腰,都快斷了。
昨晚沒睡好,加上身體實在疲憊,很快我又昏昏欲睡。而就在我即將睡著之際,突然想到件事,掙扎著翻出手機給陶念打去電話。
陶念今天并不輪值,接到我電話還以為出了什么事。
“沒事,就是……”
我問他冉青莊昨天是不是去了醫院,他說是,我又問他晚上冉青莊和誰喝了酒,他開始有點顧慮,不愿意多說冉青莊的隱私。
我一想也對,就沒勉強他,折中了下,轉而問他回來時冉青莊是不是醉得厲害。
“他醉了嗎?”陶念愕然萬分,“完全沒看出來啊。”
好了,可以確定冉青莊是故意做戲詐我了,他不僅沒去見林笙,也壓根就沒醉。
我以為自己就挺無恥了,想不到冉青莊比我還無恥。
結束與陶念的通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有些難以回神。從昨天到現在,一樁樁一件件,就這么急促而迅猛地砸向我,絲毫不給我喘息時間,我一件事沒想明白呢,就又來第二件事。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一件一件來吧,先睡一覺再說。
這樣想著,我十分鴕鳥心態地裹緊了被子,將空調溫度打得更低,閉上眼安然睡去。
憂思便會多夢,這段時間我想了太多冉青莊的事,做夢也總是出現他。
我仿佛化成了天空中的一朵云,又或者是一縷思緒,沒有形體,不能說話,對夢里的一切只能旁觀,不能參與。
夢里天氣陰沉沉的,冉青莊穿著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著一束由各種白花組成的花束,停在了一座造型獨特的墓碑前。
墓碑上樹立著由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一把1:1的大提琴,下方的同色墓座蓋板上,是簡簡單單的“季檸之墓”幾個大字。
我媽真是好奢華,竟然給我買了這么大塊墓,這得花不少錢吧?
冉青莊緩緩蹲下身,將花放在了墓前。這么冷的天,都不知道他哪里找來這么一束生機勃勃的花。
“我又來看你了?!闭f話間,嘴里吐出連綿的霧氣,被凍得通紅的指尖眷戀地撫過“季檸”二字,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白金戒指。
“我來看你這么多回,你就不能來看看我嗎?”
天氣太冷,使他說話也帶上濃濃鼻音,加上他嗓音本就低啞,乍一聽,就跟馬上要哭出來似的。
“你還要氣多久啊?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對你太差,我每天都在反思了,你就不能原諒我嗎?”他摸索著自己的大衣口袋,勸哄著道,“別氣了,我給你帶了巧克力。你多吃點,心情就會變好了?!?
他翻找著口袋,里里外外地摸著,卻始終沒有摸出任何東西。
他表情逐漸焦躁起來,嘴里嘟囔著:“明明帶了的……”
最后他幾乎把大衣夾層和兩個褲袋都一寸寸摸遍,仍是沒找到,只好作罷。
他愣愣跪在我的墓前,好像有點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會把那么重要的東西忘了。
“沒關系的,你來我就很高興了,我不喜歡巧克力,一點都不喜歡。沒事啊,你不要難過,地上那么冷,你先起來,會生病的……”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著急地朝冉青莊喊著,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好像徹底被這件事壓垮了,雖然我不認為他會被一條巧克力壓垮,但他確實慢慢彎下了脊椎。
將額頭抵在冰冷的蓋板上,他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起來。
“季檸,我想你了。”
我身在夢里,本不應該有任何知覺,可看到這樣的他,還是感受到了巨大的“疼痛”。
我身在夢里,本不應該有任何知覺,可看到這樣的他,還是感受到了巨大的“疼痛”。
曾經的他就像太陽一樣閃耀,是讓我仰望的存在,我以為他不會被任何事物打敗,我以為他永遠強大不可摧折。但其實不是,他也是肉體凡胎,他也會痛苦失意,他只是習慣性地將自己的苦痛疲憊全都隱藏起來,不讓外人察覺。
而他最大的宣泄,也不過是對著一座冰冷的墓碑,顫聲說一句“我想你了”。
裹著灰色大衣的小個子人影無聲無息出現在冉青莊身后,頭上戴著頂鴨舌帽,領子豎起,將大半容貌都隱藏在陰影里。
我第一反應便是覺得對方可疑,想要提醒冉青莊。可沒有用,我無法主宰這個夢,無論發出多大的聲音,全部傳遞不到冉青莊那邊。
小個子男人將手從大衣口袋里抽出,掌心赫然握著一把消音手槍。槍口對準了冉青莊的腦袋,他打開保險,但沒有立刻扣下扳機。
冉青莊聽到響動,如同上了油的老舊機芯,遲緩地直起身,轉頭看向對方。
“你是誰派來的?”他的眼尾微微泛著紅,表情沒有任何驚訝意外的成分,甚至可以說是……麻木。
肌肉完全松弛著,并不是想要反擊的模樣。毫無求生欲……怎么也沒想到,我會看到這樣的冉青莊。
“區可嵐?!睂Ψ剿粏〉赝鲁鰠^可嵐的名字后,干脆利落地開槍。
子彈高速旋轉著射出,我甚至能聞到了的硝煙味。
一聲悶響過后,冉青莊額頭正中出現一枚猙獰的血洞,鮮血泊泊而出,他驟然倒下。
白色大理石上濺染上猩紅血液,我在夢里哀嚎著,努力地想要擁抱他,卻連他的一根發絲也沒牽動。
摔下床從夢里驚醒時,我的思緒仍停留在夢境中冉青莊身死的那一幕。整個人被山呼海嘯般的悲慟席卷,手指緊緊攥著薄被,眼淚無法控制地一滴滴落下。
“季檸?”可能是聽到我摔下床的動靜,冉青莊推開門急急走了進來,發現我連人帶被子趴在地上,趕忙蹲下查看我的情況。
“哪里摔痛了?手嗎?”他抹去我臉上的淚痕,眉心緊蹙著,從指尖開始一點點捏起,檢查我的骨頭。
他若不來我還能忍,見到他真人我哪里還能忍得了?
我含糊地搖頭,帶著回到現實的慶幸與無處發泄的苦悶,撲上去牢牢抱住了他。
“我夢到你……”我有些忌諱,沒有說的很詳細,“夢到不太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