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了他和劉宇齊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寫了他被劉宇齊拉攏的過程,寫了這些年他為劉宇齊辦的事,樁樁件件。
時間、地點、人物、金額,寫得清清楚楚。
寫到最后一頁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在那頁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我是罪人,不求寬恕。”
他寫完把筆放下,深深彎下了身子。
劉宇齊直到王長河被抓后,一直積極地活動各方關系。
撈人倒是其次,主要是想讓他不要亂說話。
正當他剛撥出去一個電話號碼,門就被推開了。
老周站在門口,手里拿著逮捕令,他走進來把逮捕令放在劉宇齊面前。
“劉宇齊同志,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組織決定對你進行隔離審查。請配合。”
劉宇齊看著那張紙上的紅章,然后笑了。
他把茶杯輕輕放下,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我打過仗,立過功,身上還有彈片沒取出來,組織就這樣對我?”
老周沒有接這個話,反而問了一句。
“我們這些人,誰不是這樣?”
就是這一句話,壓垮了劉宇齊的脊梁,他輕輕扯了扯嘴角,伸出了雙手。
審訊持續了一個多月,劉宇齊一開始什么都不說,不管問什么他都是沉默。
審查人員換了三撥,軟的硬的都試過了,他始終不開口。
后來老周親自來了,他沒有問問題,而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那張照片是劉宇齊年輕的時候,劉宇齊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指動了一下。
老周看著他,問道,“劉宇齊,你當初為什么參軍?”
劉宇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回答。
老周繼續說,“你說是為了保家衛國,不是為了升官發財。”
劉宇齊的眼淚掉了下來,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像十七歲那年離開家的時候。
他哭了好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才拿起桌上的筆。
他的手在發抖,但他寫得很快,一頁一頁地寫,寫到天亮。
他寫了自己怎么從一個戰斗英雄變成了一個腐敗分子,寫了劉家怎么利用他的權力牟利,寫了王長河怎么被他拉下水,寫了這些年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戎馬半生,最后只化作了一行字。
“我對不起d,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那些死去的戰友。”
結果出來的時候,都震動了。
劉宇齊依法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有人私下議論說“劉宇齊怎么能判了死刑?”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
劉宇齊被執行死刑的那天,天色灰蒙蒙的。
劉宇齊被帶下車時,他看了一眼四周,這里有山有河,倒也不失是個好地方。
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十七歲離開家的那天。
母親站在村口送他,一直站到他翻過那座山再也看不見了,母親還站在那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的那天,班長把最后一塊干糧塞給他。
班長說,“給老子活著回來。”
班長沒有活著回來,但是他活著回來了,還立了功。
首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干。”
這些話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里轉了一圈,然后散去了。
槍聲響了,像一聲嘆息,又像一聲警鐘。
消息再次傳回來的時候,王長河已經被轉移到看守所里了。
他坐在監室的角落里,聽著鐵門外面獄警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獄警的聲音傳進來。
“王長河,劉宇齊被執行死刑了。”
柳容月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問顧明川。
“你說,權力這個東西,真的就那么好嗎?”
顧明川看著柳容月的側臉,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錢財權色動人心,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堅守初心。”
“我們要走的這條路實在是太遠也太難,走到半路的時候,難免有一些同志變成了敵人,只是我們要明白,一定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的少少的。”
柳容月想起來之前聽說過的事跡,關于劉宇齊的。
獲得過多少榮譽,又受過多少苦,最終卻走上了這么一條路。
柳容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是心里難免有些唏噓。
小時候聽著對方的英雄故事長大,卻突然發現,英雄已經不是那個英雄。
實在是讓人感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