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卷著清北校園里梧桐的碎葉,擦著褲腳打了個旋。
夜燈把四道并肩的影子拉得柔軟又綿長。
程思媛還在嘰嘰喳喳說著明天早八要搶的食堂包子,林溪偶爾應一聲,音色清清淡淡的。
四個人走了快半個學期,從初秋的燥熱走到晚風帶涼,從報到那天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數院大樓,走到現在路人頂多側目一兩眼,再沒了當初鋪天蓋地的圍觀與偷拍。
溫知寧又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屏幕暗著,沒有新消息,也沒有彈窗。
上一次和杜書珩通視頻,還是一周前。
他那邊有時差,凌晨三四點的天光剛泛白,他穿著簡單的衛衣,眼底帶著熬完論文的淡紅卻還是耐著性子聽她絮絮叨叨說數院的課有多難,說基地班的同學全是競賽怪物,說食堂的糖醋里脊沒有高中的好吃。
他只安安靜靜聽,末了低聲笑,嗓音被時差磨得啞軟:“等我回去,帶你吃個夠。
”“那要等好久呀。
”她當時趴在宿舍桌上,指尖無意識劃著屏幕里他的臉,小聲嘟囔。
“不久,”他望著鏡頭,眼神溫沉得像浸了水,“很快就回去了。
”杜書珩從來不會騙她可這一年的分隔,像一根細弱的線,牽著她所有沒說出口的不安與想念,在每個無人的夜里,輕輕晃。
一路沉默著走回校外的公寓,刷卡進門,暖黃的燈光裹著煙火氣撲過來,總算沖淡了幾分夜晚的涼。
程思媛一進門就撲到沙發上摸手機,嚷嚷著要囤點零食和日用品,湊著購物清單嘰嘰喳喳算價錢:“這個面包便宜,囤兩箱當早餐,牛奶選這個量販裝的,劃算……”她劃著屏幕,忽然頓了頓,下意識壓低了聲音,“最近家里給的生活費好像少了點,我得省著點花了。
”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客廳里的三個人都聽見。
程思媛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后知后覺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么,連忙擺手打哈哈:“哎呀沒事沒事,就是以前亂花慣了,現在學會勤儉持家了!咱們都是大學生了,不能再當冤大頭亂花錢啦!”她笑得依舊元氣滿滿,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低落,沒逃過林溪的眼睛,也沒逃過溫知寧的。
溫知寧想開口說我可以幫你囤,話到嘴邊卻看見林溪輕輕朝她搖了搖頭,眼神示意她別多問。
她把話咽了回去,心里卻悄悄記了下來。
林溪,從進門起也一直安靜地站在玄關,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整理書桌,也沒有去倒水,只是垂著眼,指尖輕輕捻著書包帶,指節泛著淡白。
溫知寧看著她,心里那點不安又冒了上來。
自從上了大學,林溪有時又會沉默,尤其是提到生活費、學費、開銷這類話題時她永遠是最先閉嘴的那一個。
她們都知道,林溪有難處,有被原生家庭死死拽著的枷鎖。
可上了大學,開銷翻了倍,學費、住宿費、書本費、生活費,每一筆都是沉甸甸的數字林奶奶年紀大了,沒有多少收入,拼盡全力給她打過來的錢,每一分都是省吃儉用摳出來的。
她那對從來沒有盡過撫養義務的親生父母,當真會放過這么好的機會嗎溫知寧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猜。
他們會不會又找到學校來?會不會用奶奶要挾她?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心口發緊,下意識走到林溪身邊,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
林溪的手腕很細,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薄繭被她一碰,身形微微一僵,隨即轉過頭,勉強扯出一個淡笑:“怎么了?”“小溪,”溫知寧仰著頭看她,眼神軟乎乎的,滿是擔憂,“要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們說,不要一個人扛著,好不好?我們是一家人啊。
”林溪垂眸,望著她干凈澄澈的眼睛,喉間輕輕動了動,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風,幾乎要散在空氣里:“我知道。
”她知道,她們都是真心待她,是她灰暗人生里,為數不多的光。
可她不敢說,不能說。
她怕自己那不堪的原生家庭,會拖累她們,會弄臟她們干凈明亮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