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中的兩人顯然都已經沉浸在了琴音之中,對楊徹進院并未察覺,楊徹也被琴音吸引,并未出聲驚擾。
一時間,房間內外,彈琴與聽琴之間,竟然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隨著琴音的持續,楊徹恍惚間如同置身于暖陽之中,往日了冬日的寒冷,連帶著略顯刺骨的寒冷都多出了幾分柔媚。
這是陽春曲?恍惚間,在楊徹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名字。
不過,在曲子中,雖然能夠聽到春風和煦,陽光柔媚,但似乎卻缺少了什么。
這首曲子并不完整?
果然,隨著琴聲的持續,原本順暢的琴聲突然變得滯澀起來,斷斷續續中,竟然難以維系。
斷裂的琴聲猛然將楊徹拉回了現實,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讓他十分難受,明明方才還是春風何須,暖陽融融,卻突然間置身于寒風之中。
不上不下的楊徹徑直走向房間,推開了房門。
“你是什么人?”房間中的老琴師出聲質問道。
楊徹并不回答,而是直接走向了少女,視線從她的頭頂轉向小案上的瑤琴上,直接跪坐下來,與少女相對而坐,在少女詫異的目光中,拉過瑤琴,掌下一轉,已經將瑤琴調轉了方向。
手指輕觸琴弦,一縷琴音在指尖綻放,輕攏慢捻抹復挑,琴弦在楊徹的指間綻放出一個又一個的音符,最終匯合成一曲陽春。
老琴師的質問只在一瞬,楊徹只是起了一個開頭,她就已經聽出楊徹所彈奏的正是陽春,手法雖然比之她來說尚且青澀,但對楊徹這個年齡的人來說,已經頗為不凡。
更重要的是,陽春一曲,她并未有師承,也只是曾經遠遠地聽過樂家宗師曠修彈奏過,自此終生難忘,窮盡了大半生的心血,也只能根據當年的記憶,將其重現三分之二,最后的三分之一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復原。
他怎么會陽春?老琴師看向楊徹的目光中盡是震驚,因為她發現,楊徹掌握的陽春不僅是彈奏的指法,更是領悟了其中的神韻。
作為老琴師,對瑤琴的基礎指法,她早就形成了本能記憶,即使是陌生的曲子,只要記住曲調,就可以將其復原出來,但她能夠復原的只是曲調的形,其間的神韻,不到那個境界,不得到完整的曲譜,卻是難以重現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雖然記得陽春最后三分之一的曲調,卻因為未能掌握其完整的神韻,做不到手與心合,心與意和,意與天地相合,難以將其重現。
弄玉此時卻不像老琴師一般還顧得上震驚,她已經完全沉浸在了楊徹的琴聲之中,她能感覺到,楊徹的技法雖然不如她,但所奏的陽春卻比她的更動人心神。
這讓她不由想到了老琴師的教導她時說過的一些話:三流的琴師所奏之樂,是用手彈奏的,手奏出的琴聲,只能取悅人的雙耳,一流的琴師,是用心演奏的,這樣的琴聲,能夠溝通人的心靈,引發人心深處最純粹的感情。
至于一流之上的境界?
宮廷中的琴師大多只能停留在三流的水準,因為她們彈奏的目的是為了取悅他人,是為了生存,即使是她,也是在年過三十的時候,才徹底進入一流之境。
此時的弄玉就明顯感受到,楊徹不再是用自己的手彈奏瑤琴,而是在用心彈奏,這種境界,她已經觸及,還未徹底掌握。
隨著琴聲的響起,楊徹這個演奏者已經完全沉浸其中,前世,他接觸過許多古琴曲,雖然不會演奏,但鑒賞的水平還是有的
這一世,他在稷下學宮雖然不學無術,但在琴棋書畫一道上,天賦卻是不一般,雖然不算精通,但掌握的基礎卻是極為扎實。
他若不是三心二意的在諸子百家的門楣中閑逛,以至于樣樣學,樣樣松,而是全身心投入到琴棋書畫的學習,定然會有所成就,也可以贏得一個天才的名聲。
前世的楊徹的有相應的境界和見識,今世的楊徹掌握著最扎實的技法,兩世相合之下,使得他在琴技上的造詣相當不凡,起碼能夠讓十三四歲的弄玉由衷地佩服。
隨著一道道音符在楊徹的指間綻放,整個房間似乎都籠罩在春日和煦的陽光中,那是一種萬物初醒的朦朧之美、生機之美,是天地對這個世界極致的溫柔。
“這是完整的陽春,雖然與我當年聽到的有些許不同,但它就是陽春?!崩锨賻熂拥剡o了雙手了,對于一個琴師來說,陽春就是最頂級的樂家秘籍,是難以拒絕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