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醫院icu區域,即使在深夜,也籠罩在一片象征生命的、永不熄滅的冷白燈光,以及象征生命流逝的、單調而規律的儀器嗡鳴聲中。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到刺鼻,混雜著藥物、陳腐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死亡的鐵銹氣息。
蘇晚穿著略顯寬大的、印有某家知名清潔公司標志的淡藍色工裝,戴著同色系的帽子和口罩,推著一輛裝滿清潔用具和消毒藥劑的小車,低著頭,步履平穩地穿過icu外圍安靜的走廊。她的胸牌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光,上面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和照片――得益于“守夜人”內應的高效運作,這張臨時身份卡擁有足以通過夜間巡查的權限。
夜梟的聲音透過微型耳麥,以極低的音量傳來,指引著她避開夜間值班護士的常規巡視路線,并告知她林溪病房外的實時情況。靳寒離開后,icu區域似乎恢復了往常的平靜,但蘇晚能感覺到,至少有兩道隱蔽的視線,如同暗處的毒蛇,似乎在不遠處逡巡。是靳寒留下的人?還是醫院本身或其他勢力的眼線?她不能確定,只能將帽檐壓得更低,動作更加自然,仿佛一個真正疲憊而麻木的夜間清潔工。
林溪的病房在走廊盡頭相對獨立的一間,據說是考慮到她病情特殊且具有傳染風險(急性腎衰竭并發的嚴重感染)。病房門緊閉,門上方的觀察窗透出里面儀器閃爍的幽光。門口沒有專門的守衛,這在意料之中,林溪畢竟只是個保外就醫的重刑犯,而非什么重要人物。
蘇晚在相鄰的空病房門口停下,假裝整理清潔車上的物品,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走廊空曠,只有遠處護士站的燈光亮著,隱約傳來低聲交談和翻閱病歷的聲音。那兩道隱蔽的視線來源,似乎暫時沒有聚焦在她這個“清潔工”身上。
時機稍縱即逝。
她深吸一口氣,推著清潔車,極其自然地走到林溪病房門口,動作嫻熟地掏出內應準備好的、擁有臨時高級權限的通用門卡,在感應區輕輕一貼。
“嘀”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走廊里微不可聞。門鎖指示燈由紅轉綠。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她推開一條門縫,迅速將清潔車拉了進去,然后反手輕輕帶上門,將走廊的光線和可能的目光隔絕在外。
病房內的光線比走廊更暗,只有各種監護儀器屏幕發出的、幽幽的藍綠光芒,映照著慘白的墻壁和床上那個被各種管線、儀器包圍的、形銷骨立的身影。空氣里彌漫著更濃的藥味、消毒水味,以及一種生命行將枯竭的、令人窒息的衰敗氣息。
林溪。
蘇晚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盡管早已從報告和模糊的監控畫面中知道她病重,但親眼見到,沖擊力依然巨大。那個曾經精心保養、帶著市儈精明笑容的女人,如今已瘦脫了形,如同一具裹著皺巴巴人皮的骨架。頭發稀疏枯黃,面色是瀕死之人特有的青灰,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插著呼吸管、胃管、導尿管,以及連接著心電監護儀、血氧儀等各種儀器的線纜。只有監護儀屏幕上起伏的波形和跳動的數字,證明著這具軀體還殘存著一絲生命跡象。
似乎是聽到了開門和車輪滾動的聲音,林溪緊閉的眼皮顫動了幾下,極其費力地、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她的眼神渙散、渾濁,過了好幾秒,才似乎艱難地聚焦,落在了蘇晚身上。先是茫然,隨即,那深陷的眼眶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波動――是驚愕?是恐懼?還是一絲……難以置信的期盼?
蘇晚沒有立刻靠近。她站在原地,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了自己的臉。她沒有刻意掩飾容貌,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在這樣一個垂死之人面前,掩飾與否,意義不大。她需要看到林溪最真實的反應。
“是……是你……”林溪的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極其微弱,幾乎被儀器的嗡鳴聲淹沒。她似乎想抬起手,但只是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便無力地垂下。她的目光緊緊盯著蘇晚,那渾濁的眼底,復雜的情感激烈翻涌,有悔恨,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近乎卑微的乞求。
“是我。”蘇晚的聲音很冷,很平靜,沒有任何溫度。她走到病床邊,在距離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這個氣息奄奄的女人。憎惡、憤怒、冰冷,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厭惡的、因血緣而起的生理性不適,在她胸中交織。但她牢牢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其泄露分毫。“聽說你快死了。有些事,想在你死前問清楚。”
林溪的呼吸急促了一下,監護儀上的波形出現了短暫的紊亂,發出輕微的報警聲,但很快又恢復了那令人心慌的規律。她貪婪地、死死地看著蘇晚的臉,干裂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毫無征兆地從她深陷的眼角滑落,混入花白的鬢發。
“晚晚……我的女兒……”她嘶啞地、破碎地吐出這幾個字,眼淚流得更兇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伊莎貝拉小姐……對不起蘇先生一家……我不是人……我豬狗不如……”
懺悔。遲來了二十多年,在生命即將油盡燈枯之時的懺悔。
蘇晚的心如同被冰封的湖面,沒有絲毫漣漪。她冷漠地看著林溪流淚,看著她因激動和虛弱而劇烈起伏的胸口,看著她身上那些維系著最后生命的管線隨著她的抽泣而微微顫動。
“這些話,留著去跟法官,或者去下面跟我的生母說吧。”蘇晚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我來看你,不是來聽你懺悔的。告訴我,那封信,到底怎么回事?靳寒怎么會拿到我母親留下的盒子?我母親的死,是不是和‘第七實驗室’,和靳家有關?”
她問得直接而尖銳,沒有任何迂回。時間緊迫,她必須抓住重點。
林溪似乎被她冰冷的語氣刺痛,眼神瑟縮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種瀕死之人的、破罐子破摔的絕望和……某種急切。
“信……是我寫的……但,但有些話,是……是他們逼我寫的……”林溪艱難地喘息著,每說幾個字,都要停下來喘氣,聲音越來越微弱,“盒子……你母親留下的那個小盒子……大概,大概半個月前……一個男人……穿灰色西裝,戴著口罩……他……他找到我……問我伊莎貝拉小姐……有沒有留下……特別的東西……他知道……知道那個舊房子,知道衣柜夾層……他……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灰色西裝男人!果然是他!蘇晚的心沉了下去。是靳寒的人,還是“第七實驗室”的人?
“我……我一開始沒承認……但他……他給我看了一些東西……”林溪的眼中浮現出巨大的恐懼,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一些照片……是,是我在監獄里……被……被打的……還有……還有我遠房表姐家的小孩……在幼兒園門口……”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用她自己在獄中的安危,用她僅存親屬的安危來威脅她。
“他……他說,只要我說出盒子的下落,就……就讓我好過點,還能……還能幫我保外就醫……我,我怕了……我告訴他了……”林溪的眼淚混合著鼻涕,流了滿臉,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恐懼,“我該死……我混蛋……我不該說的……那是伊莎貝拉小姐留給你的……是她用命換來的……”
“他用什么換走了盒子?”蘇晚打斷她,追問。
“他……他沒給我東西……只是……只是在我說了之后,過了幾天,我就……就病倒了,然后……然后就到了這里……”林溪的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回憶對她來說也是巨大的負擔,“但……但是前幾天,就是……就是我寫信之前……又有人來找我……是靳家的人……是那個……靳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