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地下二層，編號“靜默之匣”的特殊審訊室。這里是專門用于審訊那些涉及國家安全、極度危險、或案情特別重大敏感嫌犯的地方。墻壁是特殊的多層吸音和防撞材料，漆成一種毫無情緒的、令人壓抑的淺灰色。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排經(jīng)過漫反射處理的、亮度恒定到令人眼暈的led冷光源。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消毒水、陳舊紙張、以及某種難以喻的、屬于絕對禁錮與壓抑的冰冷氣味。溫度被恒定在十八度，不高不低，卻足以讓身處其中的人，從骨縫里滲出寒意。
房間中央，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屬審訊桌對面，林溪被安置在一張?zhí)刂频摹в惺`裝置的醫(yī)用輪椅上。她身上那套沾滿血污的工裝已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過于寬大的、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灰色囚服。右腿膝蓋處的槍傷，已經(jīng)過手術(shù)清創(chuàng)和固定，厚厚的繃帶外，是冰冷的金屬支架。左臂不自然地彎曲著，同樣被固定。她的臉上，是那種長時間失血、藥物透支、以及精神崩潰后特有的、死灰般的顏色，皮膚下那些不祥的蠕動痕跡，在冷光下似乎更加明顯。頭發(fā)油膩板結(jié)，如同枯草，被胡亂撩到耳后，露出她那張曾經(jīng)清秀、此刻卻因仇恨、痛苦和藥物副作用而扭曲、麻木、卻又在眼底最深處燃燒著最后一絲癲狂余燼的臉。
她的眼睛，時而渙散失焦，瞳孔放大，仿佛凝視著虛空中的某個恐怖幻象；時而驟然收縮，眼白布滿猩紅的血絲，死死地、如同毒蛇般，盯住審訊桌對面，那幾張她既熟悉又恨之入骨的面孔。
審訊桌這邊，坐著三個人。
主審位置，是市局刑偵支隊那位以冷靜、犀利、擅長心理戰(zhàn)聞名的資深預(yù)審專家，姓陳，五十歲上下，面容方正，眼神沉穩(wěn)，不帶任何多余的情緒，只是平靜地注視著林溪，仿佛在看一件需要仔細拆解、分析的復(fù)雜證物。他的面前，攤開著厚厚的卷宗和筆錄紙，旁邊放著一支老式的、不會發(fā)出任何電子噪音的鋼筆。
陳警官的左手邊，是雷隊。他依舊穿著那件帶有“現(xiàn)場指揮”標(biāo)識的外套，臉色鐵青，下巴緊繃，目光如同冰錐，帶著毫不掩飾的、屬于執(zhí)法者的威嚴與對罪行本身的憤怒。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壓力，提醒著林溪，她此刻身處何地，面對的是何種力量。
而陳警官的右手邊，那個位置上坐著的，卻并非警方人員，而是蘇宏遠。
這是經(jīng)過最高級別的批準(zhǔn)、并征得林溪本人（在神志相對清醒的短暫片刻）那充滿惡毒與挑釁意味的“同意”后，才被允許的特殊安排。蘇宏遠堅持要來。他需要親耳聽到，這個流著他血脈、卻將他的家庭幾乎拖入地獄的女兒，如何陳述她的罪孽。他也需要知道，關(guān)于晚晚，關(guān)于荊棘會，關(guān)于“潘多拉之種”，關(guān)于所有那些被黑暗籠罩的真相，林溪到底知道多少。這對他，對蘇家，對整個事件的定性，都至關(guān)重要。
蘇宏遠穿著一身深色便服，脊背挺得筆直，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眼底那無法掩飾的、混合了痛苦、疲憊、憤怒、以及一絲近乎絕望的悲哀的血絲，泄露了他內(nèi)心正經(jīng)歷的驚濤駭浪。他看著輪椅上那個形容枯槁、眼神瘋狂、與記憶中任何片段都無法重合的身影，只覺得一股冰冷的、陌生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這真的是他的女兒嗎？那個二十年前，在產(chǎn)房里，他曾滿懷喜悅和忐忑抱過的、小小的生命？那個他以為在命運捉弄下流落在外、受盡苦楚、需要彌補的孩子？
不，眼前的，更像是一個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披著人皮的惡鬼。一個用血緣和怨恨作為武器，將毒液潑向所有曾經(jīng)給予過她溫暖（哪怕有限）的人的、徹頭徹尾的怪物。
蘇宏遠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澀。再睜開時，眼神已然變得冰冷、堅硬，如同兩塊凍了千年的寒鐵。他是來尋求真相的，不是來感傷的。
“林溪，”陳警官的聲音，平穩(wěn)、清晰，在寂靜的審訊室里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的基本情況，我們已經(jīng)核實。現(xiàn)在，針對蘇晚綁架案、工廠爆炸案、‘守夜人’隊員及多名雇傭兵死亡案、以及你涉嫌勾結(jié)境外恐怖組織‘荊棘會’、非法持有槍支、爆炸物、危害公共安全等一系列重大罪行，依法對你進行訊問。希望你如實供述，這關(guān)系到對你的定罪量刑，也關(guān)系到能否查清整個犯罪網(wǎng)絡(luò)的真相。”
林溪似乎沒聽見，她的目光，越過陳警官和雷隊，直勾勾地、怨毒地，盯在蘇宏遠臉上。嘴角，咧開一個冰冷、扭曲、充滿了惡意的笑容，聲音嘶啞如同破鑼：“爸……你來了？來看你的好女兒了？怎么樣，看到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滿意了嗎？是不是覺得，我比蘇晚那個賤人，更像你的種？至少，我夠狠，夠毒，能把你們……都拖下水！”
蘇宏遠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更加蒼白，手指猛地收緊，骨節(jié)發(fā)白。但他沒有動，也沒有回應(yīng)，只是用那雙冰冷的、毫無溫度的眼睛，回視著她。
“林溪！”雷隊低喝一聲，語氣嚴厲，“注意你的態(tài)度！回答陳警官的問題！”
“問題？什么問題？”林溪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雷隊，眼中的瘋狂更盛，“不就是我怎么綁了蘇晚，怎么和‘醫(yī)生’、‘導(dǎo)師’合作，怎么把你們耍得團團轉(zhuǎn)嗎？呵呵……我告訴你們，我全都告訴你們！反正我也活不成了，被你們抓住，被艾德溫那個老東西通緝，被‘醫(yī)生’當(dāng)成用完就丟的垃圾……我還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興奮和自毀傾向：“對！是我！是我讓林強那個蠢貨幫忙，策劃了綁架！是我聯(lián)系了‘灰燼’小隊，讓他們撞車、打人、放瓦斯！是我看著蘇晚被拖上車，看著她像條死狗一樣被抬進那個地下墳?zāi)梗」銈冎绬幔克?dāng)時的樣子，多可憐，多無助啊！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萊茵斯特家族的繼承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任人擺布！看著她那樣，我心里別提多痛快了！”
她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病態(tài)的快意，仿佛在回味那“美妙”的一幕。
“綁架蘇晚的目的？”陳警官冷靜地追問，筆尖在紙上快速記錄。
“目的？目的多了去了！”林溪神經(jīng)質(zhì)地笑著，“第一，當(dāng)然是報仇！她搶走了我的一切！蘇家大小姐的身份，父母的關(guān)注，優(yōu)渥的生活，還有……還有艾德溫和塞西莉亞的寵愛！她憑什么？！就憑她運氣好，被蘇家抱錯了？！第二，當(dāng)然是錢！萊茵斯特家族有的是錢！綁了她，隨便要個幾億幾十億，還不是輕而易舉？不過……‘醫(yī)生’和‘導(dǎo)師’想要的，不只是錢。他們想要蘇晚這個人，想要她身上的……‘東西’。”
“什么東西？”蘇宏遠終于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溪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混合了嫉妒、恐懼和某種扭曲“了解”的光芒：“什么東西？爸，你猜不到嗎？就是那個……讓蘇晚變得‘與眾不同’的東西啊。‘潘多拉之種’……不，不對，那只是低級的仿品。蘇晚體內(nèi)有的，是更高級、更純粹、也更……可怕的東西。‘醫(yī)生’叫它‘星源’。對，‘星源’！”
“星源”兩個字，如同兩塊冰，砸進蘇宏遠的心臟。他雖然從蘇硯和卡爾那里，隱約知道晚晚身上有某種特殊的、與萊茵斯特家族古老傳承有關(guān)的“東西”，是荊棘會覬覦的目標(biāo)，但第一次從林溪這個“加害者”口中，如此清晰、帶著如此惡毒意味地說出來，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
“什么是‘星源’？荊棘會對它了解多少？他們想用晚晚做什么？”蘇宏遠逼問，身體微微前傾。
“了解多少？哈哈哈……”林溪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笑了出來，但那眼淚里，沒有溫度，只有瘋狂，“他們了解個屁！‘醫(yī)生’、‘導(dǎo)師’，還有荊棘會那些瘋子，他們只知道‘星源’是一種古老的、蘊含巨大能量和秘密的‘東西’，是萊茵斯特家族守護的核心。他們想得到它，研究它，控制它，用它來做……天知道什么可怕的實驗！打開什么‘門’？實現(xiàn)什么‘復(fù)蘇’？都是一群神經(jīng)病！”
她的語氣充滿了不屑，但隨即，又變得陰森：“不過，他們雖然不懂，但他們會做啊。‘潘多拉之種’，就是他們根據(jù)對‘星源’的粗淺模仿，搞出來的失敗品！注射給人，能短時間內(nèi)激發(fā)潛能，控制精神，但副作用……嘿嘿，你們看看我，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