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和醫院ccu家屬休息區的空氣,在蘇晚那條斬釘截鐵、充滿冰冷殺伐之氣的反擊指令下達之后,并未變得輕松,反而陷入了一種更加沉重、更加滯澀的、仿佛暴風雨前那令人窒息的寧靜。指令被迅速分解、加密、通過卡爾、蘇硯和艾德溫的渠道,傳遞向全球各個角落。萊茵斯特家族這個沉睡的巨人,正在被徹底激怒,開始調動其冰山之下那龐大到令人顫栗的力量。針對荊棘會的全球打擊、針對輿論的全面反制、針對“黑松林”的徹查與控制、以及蘇晚個人那份即將公布的、將引爆另一場輿論核彈的聲明與證據……無數條看不見的指令流,如同奔涌的暗河,在寂靜的表象下洶涌奔騰。
然而,在這一切冰冷而高效的戰爭機器啟動之前,在蘇家這個小小的、已然千瘡百孔的核心家庭內部,一場更加尖銳、更加痛苦、也更加關乎未來的爭論,在沉默中醞釀,最終,在蘇宏遠沙啞而疲憊的聲音中,被猝不及防地引爆了。
“等等。”蘇宏遠在卡爾即將轉身離開、去執行蘇晚的指令時,突然開口。他依舊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臉色是一種混合了灰敗、痛苦、掙扎和某種難以喻的、固執的堅持。“晚晚,阿硯,卡爾先生……關于公布那段……林溪的錄音,以及后續對林溪的處置……我……有些想法。”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虛弱的顫抖,但語氣中那種不容置疑的、屬于父親和一家之主的堅持,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心臟隨之微微一沉。蘇晚剛剛因為決斷而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蘇硯在通訊器那頭,也陷入了沉默。卡爾則停下腳步,轉過身,神情依舊恭敬,但眼神中多了一絲審慎。
“爸,您說。”蘇晚轉過身,面向父親,聲音盡量保持平靜,但指尖的“星輝之誓”戒指,傳來一陣急促而紊亂的脈動。她預感到父親要說什么,那正是她最害怕、也最不愿面對的。
蘇宏遠抬起頭,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中有心疼,有愧疚,有無法說的疲憊,但最終,凝聚成一種近乎固執的、帶著哀求意味的堅定。“晚晚,那段錄音……我聽了。林溪她……確實做錯了,大錯特錯。她不該那樣對你,不該那樣算計這個家,更不該和那些……危險的人攪在一起。我……我很憤怒,也很失望,更覺得……沒臉見你,沒臉見你媽媽。”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仿佛咽下了一口苦澀至極的膽汁。“但是……她畢竟……是我的親生女兒。是清婉身上掉下來的肉。她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們做父母的,有推卸不掉的責任。是我們沒保護好她,是我們沒教好她,是我們……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沒能給她足夠的愛和引導,才讓她被那些壞人利用,走了極端……”
“爸!”蘇硯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痛心和急切,“您不能這么想!林溪的惡毒和算計,是發自她內心的!是她自己選擇與荊棘會同流合污!這和您跟媽的教育沒有關系!您看看她都做了什么?偽造錄音陷害晚晚,用媽媽的病情威脅,還計劃散播更惡毒的謠!她清醒地、有預謀地在毀掉這個家,毀掉晚晚!她已經不是您記憶中那個可能被誤導的可憐女兒了!她是一個清醒的、危險的敵人!”
蘇澈顯然也接入了通訊,他壓抑著怒火的聲音響起:“爸!您還護著她?!她都要把媽氣死了!還要毀了晚晚!您聽聽她在錄音里說的那些話!她根本就不把我們當家人!她只想著報復,只想著奪走一切!您醒醒吧!她就是條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對,是毒蛇!”
蘇宏遠聽著兩個兒子激動的話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但當他重新睜開時,眼中的固執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清晰。“我知道……我知道她做錯了,錯得離譜。我恨不得……恨不得沒有這個女兒!”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心裂肺的痛苦,但隨即又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力的哀傷,“可是……血脈相連,這是割不斷的。她流著我和清婉的血。她現在變成這樣,難道我們做父母的,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把她逼到絕路,看著她徹底毀滅,甚至……還要親手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淵,我……我做不到啊!”
他看向蘇晚,眼中蓄滿了淚水,那是一個父親在至親骨肉與道義責任之間被撕裂的痛苦。“晚晚,爸爸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你受委屈了,受苦了。是爸爸沒用,是蘇家對不起你。你要反擊,要保護自己,要保護這個家,爸爸理解,爸爸也支持。但是……能不能……能不能給林溪,也給我們做父母的,留最后一點余地?不要……不要把那段錄音公開,不要徹底毀了她,行嗎?我們可以用別的辦法,可以把她控制起來,可以讓她接受最嚴格、最徹底的治療,但……不要讓她身敗名裂,不要讓她成為全世界的笑柄和罪人,那會要了她的命的!也……也會要了你媽媽的命的!你媽媽要是知道,她親生女兒變成這樣,還要被我們親手……她受不了的!”
父親的話,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蘇晚的心防。她看著父親眼中那近乎哀求的淚水,看著他因為痛苦和矛盾而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聽著他字字泣血的哀求,胸中翻涌的憤怒、冰冷、決絕,仿佛瞬間被澆上了一盆滾燙的、名為“親情”與“愧疚”的油,燃燒得更加劇烈,也帶來更加撕心裂肺的痛楚。
父親在求她。求她放過那個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甚至不惜利用母親病情的、同父異母的妹妹。用血緣,用親情,用母親的性命,用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作為懇求的籌碼。
多么諷刺。林溪用母親的性命威脅她,父親也用母親的性命懇求她。而她,似乎無論怎么做,都會傷害到那個她最想保護的人。
“爸……”蘇晚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淚水終于再次沖破了防線,滾滾而下,“您知道您在說什么嗎?您讓我放過她?那誰放過我?誰放過媽媽?誰放過這個家?那段偽造的錄音,現在可能已經在暗網上交易了!如果我不搶先公布林溪的真面目,等她的偽造錄音發酵,我會被萬人唾罵,媽媽會被活活氣死,蘇家和萊茵斯特家族會名譽掃地!您覺得,到那時候,林溪就會收手嗎?荊棘會就會放過我們嗎?”
她走上前一步,緊緊抓住父親冰涼顫抖的手,試圖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也試圖說服他:“爸,我不是要毀了她,我是在自救,也是在救這個家!只有把她的真面目、把荊棘會的陰謀徹底曝光在陽光下,我們才能占據主動,才能阻止他們接下來更惡毒的攻擊!才能讓媽媽,在相對平靜的環境里接受治療!才能保護您,保護大哥二哥,保護所有關心我們的人!”
“可是晚晚,”蘇宏遠反手握住女兒的手,老淚縱橫,“曝光她的真面目,就等于徹底斷絕了她所有的后路,把她釘死在恥辱柱上!她這輩子就真的毀了!她還那么年輕……就算她罪有應得,可我們做父母的,怎么能親手……我只要一想到,清婉醒來,知道是我們……是我同意,把你妹妹……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陷入了一種近乎崩潰的、自我折磨的循環。一邊是無法否認的林溪的罪惡和這個家面臨的絕境,另一邊是血脈的牽絆和對妻子可能承受打擊的恐懼。他無法像蘇晚、蘇硯、蘇澈那樣,站在絕對理智和受害者的角度,做出最“正確”也最“冷酷”的選擇。因為他是父親,他對兩個女兒,都有著無法割舍的責任和愧疚。
“爸!您清醒一點!”蘇澈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和失望,“林溪早就自己把自己的后路斷了!從她決定和荊棘會合作,從她偽造錄音想要害死晚晚和媽媽開始,她就已經不是您的女兒了!她是個罪犯!是個敵人!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您想看到晚晚被冤枉,媽媽被氣死,蘇家完蛋嗎?!”
“阿澈!怎么跟你爸說話的!”蘇硯喝止了弟弟,但他的聲音也同樣沉重,“爸,我理解您的心情。但這次,我站在晚晚這邊。林溪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而且極其危險。我們不能用整個家庭,用媽媽的性命,去賭她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良知。公開證據,是我們目前能想到的、最有效、也可能是唯一能阻止災難擴大的方法。至于林溪……在她選擇走上這條路的時候,就應該想到后果。”
父子三人的爭論,透過通訊器,清晰地傳遞到休息區。卡爾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同最忠誠的衛兵,但眼中也充滿了復雜的情緒。這是蘇家的內部事務,是親情與道義、理智與情感的激烈碰撞,他無權置喙,只能等待最終的結果。
蘇晚看著父親痛苦掙扎的臉,聽著哥哥們激烈的話語,心中那剛剛凝聚起的、冰冷的決斷,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她可以面對任何外敵的明槍暗箭,可以承受任何陰謀算計,卻唯獨無法承受來自最親之人的質疑、痛苦和哀求。那比林溪的威脅,更讓她感到無力、疲憊和……心寒。
“爸,”蘇晚緩緩松開了握著父親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她的臉上淚水未干,但眼神卻一點點重新變得冰冷、清晰,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她心底,隨著父親那執拗的哀求,徹底沉了下去,凝固了。
“我明白您的選擇了。”蘇晚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不再有之前的顫抖和激動,只有一種近乎心死的冷靜,“在您心里,對林溪的血緣愧疚,對媽媽可能受到打擊的擔憂,超過了這個家面臨的現實危險,也超過了我這個養女可能承受的滅頂之災。您選擇保護她,或者說,選擇保護您心里那個‘父親’的形象,和可能存在的、對媽媽交代過去的幻想。”
“晚晚!不是的!爸爸不是這個意思!”蘇宏遠急了,想要解釋。
“您不用解釋,爸。”蘇晚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那目光讓蘇宏遠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和冰冷,“您有您的立場和苦衷,我理解,也尊重。但是,我也有我的立場,和必須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