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巨石壓在沙瑞金心頭。他原以為周瑾只是背景顯赫的“空降兵”,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何等恐怖的龐然大物――一個集頂級家世、耀眼政績、派系鼎力支持和鐵腕手段于一身的“麒麟子”。這樣的人親自帶隊下來,目標怎么可能只是一個易學習?
“爸,您的意思是……周瑾這次,可能是項莊舞劍?”沙瑞金的冷汗下來了。
“我不敢妄斷?!睆埨系恼Z氣異常謹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能讓周瑾親自出馬,能讓專案組繞過所有常規(guī)程序甚至鐘家,直接動手,還能首接進駐軍區(qū)辦案……這案子承載的份量,絕對超乎想象。那份最終報告指向哪里,將直接決定很多人的命運,包括你。”
張老頓了頓,聲音更低:“我上次說,想找?guī)讉€還能說得上話的老人,去和首長們溝通一下,爭取讓你能在漢東……平穩(wěn)干完這一屆,將功補過?!?
沙瑞金的心提了起來,聽出了“但是”。
“但是現(xiàn)在看來……”張老的聲音充滿了無奈和一絲挫敗,“事情發(fā)酵太快,輿論已經(jīng)失控,你班子內部又出了這種狀況。這時候再貿然找人去說情,非但沒用,反而可能弄巧成拙,給人留下‘干擾調查’、‘串聯(lián)活動’的口實。尤其是……面對周瑾背后那樣的力量,幾個退下來的老人,說話還能有多少份量?”
沙瑞金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一點指望,似乎也渺茫了。
“那……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他聲音干澀。
“現(xiàn)在最關鍵、也是唯一的變量,就是周瑾的態(tài)度,或者說,周瑾最終帶回京都的報告內容?!睆埨铣聊季?,仿佛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周瑾的父親,周承邦副首長……很多年前,我還在部委的時候,因為工作關系,和他有過幾次接觸,算是有過一些香火情。雖然這些年往來極少,但……或許,我可以試著聯(lián)系一下。當然,不是去說情,那也不可能。只是……看能不能在最關鍵的‘事實認定’和‘報告措辭’上,傳遞一些……客觀的情況,避免你的問題被人為夸大、上綱上線,成為某些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這幾乎是岳父在現(xiàn)有條件下,能為他爭取到的最極限、也最危險的幫助了。直接聯(lián)系一位在任的、地位如此顯赫的副首長,本身就冒著極大的政治風險,結果更是難以預料。
“爸,這太為難您了,風險也太大了……”沙瑞金既感動又惶恐。
“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張老打斷他,語氣重新變得嚴厲,“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按照常委會上‘自己做的決定’,全力配合專案組!態(tài)度要端正,行動要堅決,絕不能有任何阻撓或消極應付的跡象!同時,該抓的工作不能停,尤其是經(jīng)濟和民生,不能給人留下你受打擊后撂挑子的印象!省委書記的架子,一天都不能倒!明白嗎?!”
“明白!”沙瑞金挺直身體。
“還有,”張老最后叮囑,語氣意味深長,“對你身邊那些人,多長個心眼。泄密,逼宮……這都不是偶然。你現(xiàn)在是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了,每一步,都要自己走穩(wěn)。”
電話掛斷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沙瑞金緩緩放下手機,掌心冰涼黏濕。
岳父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剖開了所有偽裝,讓他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絕境:上有沉默而威嚴的中央,前有背景通天的周瑾專案組,后有高李二人精心構筑的防火墻,甚至身旁都可能藏著冷箭。
所有的壓力,最終都精準地匯聚到他一個人身上。而他手中,除了一個越來越不穩(wěn)的省委書記名分,幾乎沒有任何可以反擊或自保的籌碼。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看似秩序井然的省委大院。陽光刺眼,他卻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想起了剛來漢東時的雄心壯志,想起了力排眾議提拔易學習時的決斷……那些情景此刻回想起來,竟顯得有些可笑,更像是一步步踏入了別人早已布好的陷阱。
現(xiàn)在,陷阱已然合攏。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按照岳父所說,在這陷阱中,盡可能走得體面一些,等待那份最終裁決報告的到來――而那份報告的執(zhí)筆人周瑾,其背后那座他只能仰望的大山,此刻正沉默地籠罩在漢東的上空。
沙瑞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不能倒下,至少,現(xiàn)在還不能。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聲音已經(jīng)恢復了往日的平穩(wěn):“小趙,通知辦公廳,下午的全省經(jīng)濟形勢分析會,照常舉行,我準時參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