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達康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了頭。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震驚、沉重、以及深深疲憊和無奈的神情。
“沙書記,”他看向沙瑞金,聲音有些沙啞,“事發時,我正在市委主持召開一個經濟工作協調會。接到消息后,我第一時間趕到了市紀委現場。”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沙瑞金,都轉向了他。
“我見到了周瑾部長――哦,現在應該稱周組長。”李達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滿了無力感,“我試圖了解情況,但周組長只是表明這是中央專案組的統一行動,要求地方配合,并未透露任何具體案情。”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作為一名黨員、一個市委書記,我只能當場表態,京州市委市政府堅決擁護中央決定,會無條件全力配合專案組工作。然后……我就回來安排市委市政府的應急工作去了。”
李達康抬起頭,目光與沙瑞金對視,眼神里滿是苦澀和自我質疑:“沙書記,不瞞您說,現在京州的工作……真的是一團亂麻。丁義珍事件遺留的歷史問題、信訪壓力還沒徹底化解,現在又出了易學習這檔子事。我這個市委書記,在上級領導眼里,恐怕早就掛上號了――治下接連出問題,干部管理嚴重失職的典型!”
這話說得極重,看似自我批評,實則將問題的層級瞬間拉高,并且巧妙地將“干部出問題”與“主要領導責任”緊密掛鉤。
沙瑞金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但臉色依然維持著鎮定。
李達康不等他開口,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變得痛心疾首,還帶著深深的自責和懊悔:“說實話,沙書記,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真的非常后悔!就在不久前的常委會上,當您提出要破格提拔易學習同志時,我雖然內心有疑慮,也在會上明確表達了保留意見,但最終,我還是選擇了相信組織、相信常委會的集體決策、相信您作為班長的判斷。”
他搖了搖頭,聲音里充滿了苦澀:“當時我想,既然組織上經過了考察,既然您這么堅持認為他是合適的人選,那我作為班子成員,應該服從大局,支持班子的決定。可現在事實證明……”
李達康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聚勇氣說出下面的話:“現在看來,我們的組織考察工作,可能確實存在不夠深入、不夠全面、流于形式的問題啊!如果當時我們能把工作做得再細一些,考察范圍再廣一些,把他家屬的情況、社會關系、經商行為也納入必要的了解范圍……或許,今天這個令省委被動、令組織蒙羞的局面,就能夠避免!”
這番話,字字錐心,句句見血。
李達康不僅把自己撇得干干凈凈――他當初就明確“保留意見”,只是出于黨性“服從集體決定”――更把“組織考察不到位”這個沉甸甸的責任,巧妙地推給了整個常委會的決策過程,尤其是推給了最終拍板并極力推動此事的沙瑞金。
高育良恰到好處地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不像李達康那樣充滿情緒,顯得更為理性和克制,但同樣分量十足。
“達康書記的反思,值得我們所有人深思。”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顯得嚴肅而沉重,“坦率地說,當時在會上,我對于在短時間內、以破格方式提拔一位背負過處分的干部,同樣持保留態度,也明確表達了需要更加審慎的意見。”
他看向沙瑞金,語氣誠懇,帶著一種對組織負責的態度:“瑞金書記,現在事情發生了,我們作為常委班子,必須要有一個正確的態度。我建議,立即責成辦公廳,將上次研究易學習同志提拔事宜的常委會完整會議記錄,以及所有相關的考察材料、討論過程紀要,全部重新整理、核實,形成一套清晰、完整、經得起檢驗的檔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其他常委:“這套檔案,不僅要能對我們班子內部有一個清楚的交代,更要隨時準備接受中央專案組的調閱和審查。我們要展現出漢東省委面對問題不回避、面對錯誤不推諉、堅決配合中央調查的鮮明態度和徹底反思的決心。”
這一手,比李達康的“痛心疾首”更狠、更絕。
整理并封存會議記錄,就意味著要把沙瑞金如何在會上力排眾議、如何強調“打破常規”、“敢于用人”、如何最終推動通過易學習提拔決定的全過程,白紙黑字、毫無修飾地固化下來,成為隨時可以查閱的“證據”。屆時,無論是誰來調查,這份記錄都將清晰地指向:誰是這一決策最主要的推動者和責任人。
沙瑞金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后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他放在桌下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正要開口解釋當時決策的考慮、強調易學習過往的成績以圖挽回一些局面――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