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調查組如同四把精準的手術刀,悄無聲息地切入呂州的各個層面。
第一組深入西北山區,在當地老茶農的帶領下,翻山越嶺核查茶山承包情況。李明發現,所謂的“扶貧茶山”,實際控制人根本不是本地農民,而是一家注冊在北京的投資公司。通過層層股權穿透,最終指向了毛婭擔任法定代表人的一家茶葉貿易公司。
“三千畝茶山,承包期三十年,每畝年租金只有五十塊錢。”李明在加密電話里向周瑾匯報,“而市場上同等條件的茶山,租金至少三百。光這一項,三十年就差了兩千多萬的租金收入。”
“承包合同怎么簽下來的?”周瑾問。
“當時負責這個項目的,是易學習分管的扶貧辦。”李明說,“我們走訪了幾位已經退休的老同志,他們說當初易學習在會上力推這個‘產業扶貧’項目,說要用市場化手段帶動山區脫貧。現在看來,市場化是真,扶貧是假。”
第二組的進展更加驚人。王芳通過偽裝成高端茶葉采購商,成功進入了“雅韻茶莊”的里間。她用隱蔽式攝像機拍下的畫面,讓周瑾看了都倒吸一口涼氣――
墻上赫然掛著三幅大幅規劃圖紙,分別是呂州新區商業中心規劃、開發區擴容規劃、以及一條擬建高速公路的線位圖。圖紙上標注著詳細的容積率、用地性質和規劃調整建議,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做了標記。
畫面中,毛婭正和幾位看起來像開發商的人指著圖紙交談:
“這塊地,老易說下個月會上會,大概率會調整為商業用地……容積率可以做到4.0。”
“東邊那片,雖然現在還是綠地規劃,但明年地鐵線位確定后,肯定要調整……現在入手,價格至少翻三倍。”
“放心,消息絕對準確。我們做這行,靠的就是信譽。”
視頻的音頻清晰無比,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周瑾心上。這已經不是普通的以權謀私,而是赤裸裸的權力變現、利益輸送。
第三組的調查最為觸目驚心。陳明不僅查清了拆遷補償中的貓膩,更親眼目睹了月牙湖拆遷后的慘狀――
“周組長,您真應該來看看。”陳明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美食城是拆了,但拆了半年多,建筑垃圾根本沒清運。混凝土塊、破碎的瓷磚、鋼筋廢料……堆得像小山一樣,沿著湖岸綿延幾百米。”
他深吸一口氣:“最要命的是,這些垃圾堆沒有任何防護措施。最近下了幾場雨,大量垃圾滑落入湖,湖水渾濁不堪。我取了水樣,初步檢測顯示,懸浮物和重金屬含量嚴重超標。附近的漁民說,湖里的魚都少了一半。”
陳明頓了頓,語氣諷刺:“易學習當初口口聲聲說拆美食城是為了環保,為了治理月牙湖污染。可現在這局面――餐館的污水好歹有處理設施,這些建筑垃圾直接入湖,污染比原來嚴重十倍不止!”
周瑾握著電話,手指節捏得發白。作為穿越者,他太清楚這一幕――前世電視劇里,沙瑞金也是用“環保”的理由拆了美食城,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場政治表演。真正遭殃的是環境,是老百姓。
“拍了照嗎?”周瑾沉聲問。
“全方位拍攝,還錄了像。附近的居民我們也走訪了,他們怨聲載道,說拆遷后湖邊臭氣熏天,原來還能在湖邊散步,現在根本沒法靠近。”陳明說,“補償款的問題也查清了,那兩千八百萬的‘環境整治專項經費’,有六百多萬流向了三家與毛婭有關聯的公司。轉賬憑證和發票都是偽造的。”
最讓周瑾警惕的是第四組的發現。劉建國通過海外關系,查到了易學習兒子易揚的一些情況――這位在外資投行工作的年輕人,參與了好幾個涉及中國基礎設施和房地產的項目。而這些項目,或多或少都與呂州開發區乃至整個漢東省的規劃有關。
“更可疑的是,”劉建國說,“易揚三年前在倫敦買了一套價值兩百萬英鎊的公寓,全款。以他的收入,根本負擔不起。資金來源不明,我們正在追查。”
聽完各組匯報,周瑾站在地圖前,久久不語。
四組調查,四把利劍,劍尖全部指向一個人――易學習。
證據鏈完整了:妻子利用其職權信息經商斂財,兒子在相關領域的外企享受潛在紅利,本人則扮演清廉角色,靠著“政績”和“站隊”平步青云。而他在呂州留下的“政績”――月牙湖拆遷,更是一場環境災難。
好一個“模范干部”。
“各組繼續深挖,固定證據。”周瑾最終下達指令,“三天后,我們收網――一組、二組、三組繼續在呂州固定證據,四組隨我去京州。”
他轉過身,對陳明說:“明天,我出去轉轉,看看漢東的真實情況。”
“周組長,安全起見,我陪您去。”陳明說。
“不用,你繼續盯月牙湖那條線。”周瑾擺擺手,“我就帶秦剛,隨便走走看看。漢東的經濟到底怎么樣,干部隊伍到底穩不穩定,光聽匯報不夠,得親眼看看。”
第二天一早,周瑾換上便裝,戴了頂棒球帽,和秦剛開著輛不起眼的國產轎車,駛出了靜心園。
他們沒去繁華的市中心,而是直奔呂州的工業區。一路上,周瑾看到不少工廠大門緊閉,門口貼著“招租”的告示。偶爾有幾家開工的,也是半開半閉,顯得蕭條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