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省政協大院,錢復禮的辦公室內。
午后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紅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六十三歲的錢復禮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色夾克,身形筆直地坐在桌前,目光凝視著面前那份沒有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紙檔案袋,眉頭緊鎖。
他深吸一口氣,終于拆開封口。里面是一疊照片復印件、幾頁銀行流水打印件,還有一封手寫信。信不長,字跡是打印出來的,措辭卻帶著壓抑的激動:
“錢主席敬啟:
冒昧打擾。您是漢東許多人心中的老領導、明白人。近期種種,想必您也看在眼里,憂在心頭。有些事,魑魅魍魎,欺上瞞下,令人憤慨!
今冒死呈上關于呂州經濟開發區黨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易學習及其妻毛婭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之部分證據:圖紙藏于茶室,天價‘茶葉款’暗度陳倉,行徑囂張,視黨紀國法如無物!此等蛀蟲竟被破格提拔,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更可慮者,此等人得勢,只因投上所好。上位者用人唯‘聽話’,不論賢愚忠奸,寒了多少實干者的心!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舉報無門,或恐反遭其害。思來想去,唯錢主席您剛正不阿,且已超然物外,或敢為漢東風氣,仗義執!
漢東需要清風正氣,需要敢說真話之人!懇請您斟酌,是否應將此沉疴,訴與青天!
――一群心有不平、亦有余懼的干部”
沒有落款。
錢復禮放下信,仔細翻看那些復印件。照片雖然有些模糊,但能分辨出是名為“雅韻茶莊”的內室,墻上掛著的分明是土地規劃圖紙和工程結構圖。另幾張照片顯示易學習的妻子毛婭與幾個商人模樣的男人在茶莊內交談。銀行流水則顯示數個陌生賬戶向一個名為“毛婭”的賬戶分批轉入大額資金,總計數百萬元。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股久違的怒火開始在胸中升騰。
易學習……他知道這個人。呂州開發區的負責人,據說能力不錯。可這些證據如果真的屬實,那易學習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腐敗分子!
而這樣的人,竟然被沙瑞金書記破格提拔!錢復禮的眉頭越擰越緊。沙瑞金來漢東后,大刀闊斧搞什么“干部甄別”,全盤否定過去的工作,大面積凍結人事,美其名曰“凈化隊伍”,可提拔起來的卻都是像易學習這種聽話的、會討好的干部!他自己那個侄子,在基層踏踏實實干了幾十年,能力實績都不錯,就因為不是沙瑞金那條線上的人,在這次“凍結”中被邊緣化,前途渺茫。
更可氣的是沙瑞金那種高高在上的做派。錢復禮在呂州干了近十年市委書記,對那片土地有感情,也有自己的發展思路。可沙瑞金一來,就把過去的工作批得一文不值。每次開老干部座談會,沙瑞金講話都是那一套“必須打破舊規矩”“歷史包袱要舍得丟”,聽得他胸口發悶。
“這是要全盤否定我們這些老同志幾十年的心血啊……”錢復禮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這兩天,不止是這匿名信。
昨天和老戰友喝茶時,他們提到了一個人――財政部常務副部長周瑾。
“錢老,您是不知道,周瑾部長上次來漢東的時候,那叫一個鐵面無私!”老戰友感慨道,“陳巖石那個老東西,仗著老革命的幌子干那么多齷齪事,誰敢碰?可周部長一聲令下,財政部和中紀委聯合調查組直接進駐,查了個底朝天!”
另一個戰友接口:“是啊,最后那通報你們還記得嗎?‘漢東省檢察院,到底是人民的檢察院,還是二代的檢察院?’這話說得多硬氣!后來最高檢那場雷霆整頓,就是周部長推動的!別看他不是漢東干部,可現在基層不少干警私下里都說,周部長才是真正敢碰硬、能主持公道的人!”
“這話在理。咱們漢東現在要是能有周部長這樣敢辦案、能辦案的領導坐鎮就好了……”
老戰友們的議論,讓周瑾這個名字在錢復禮心中變得格外有分量。那場震動漢東的陳巖石案,他也有所耳聞。當時他還感慨,終于有人敢動那些披著“老革命”外衣的蛀蟲了。特別是周瑾那句質問――“到底是人民的,還是二代的?”――簡直問到了所有正直干部的心坎里!
而就在今天上午,他在中央黨校的老同學打來電話:“老錢啊,下個月那個研修班,你必須來!我聽說……部里的周瑾部長很可能要在結業式上來做個不公開的內部講話,主題是‘新時代的干部擔當’。機會難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