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下午,漢東省委書記辦公室。
田國富站在沙瑞金寬大的辦公桌前,背微微佝僂著,雙手將那份凝結了一周多心血(和憋屈)的調查報告摘要,恭敬地放在深紅色的桌面上。他的臉色比兩天前更加晦暗,眼袋浮腫,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混合了挫敗與忐忑的復雜神色。
“沙書記,”他的聲音有些干啞,“關于歐陽菁的調查……初步情況,都在這里了。”
沙瑞金沒有立刻去碰那份報告。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田國富的臉,那平靜之下,是洞悉一切的銳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田國富這副模樣,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坐吧,國富同志。”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聽不出喜怒,“說說看。”
田國富沒有坐,他似乎更愿意站著匯報,仿佛這樣能讓他顯得更恭敬,也更……不那么心虛。
“沙書記,我們……盡力了。”田國富艱難地開口,語速很快,像是要一口氣把所有的壞消息倒出來,“圍繞蔡成功提供的線索,所有能查的方向,我們都查了。歐陽菁名下的帝豪苑別墅,購房手續齊全,資金來源……從現有證據看,難以認定為非法。與山水集團及高小琴等人,無任何超常私下往來或經濟聯系。至于蔡成功指控的‘勾結做局’,銀行方面拿出了當年完整的風控報告,邏輯清晰,程序合規,從專業角度……我們找不到破綻。”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加重了語氣:“最關鍵的是那四張銀行卡。卡和錢都在,但開戶后幾乎無交易,最關鍵的是――在今年10月17日,也就是大約兩個月前,被銀行內部風控系統以‘觸發反洗錢監測’為由,統一凍結了。錢,從始至終,沒被動用過。”
“兩個月前?”沙瑞金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身體微微前傾。這個時間點,太敏感了。
“是,就是兩個月前。”田國富肯定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無奈,“凍結操作是系統自動觸發、合規部門執行的,記錄上看,完全符合銀行內部常規流程。我們查不到任何人為干預的直接證據。”
他抬起頭,看向沙瑞金,眼神里帶著請示,也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意味:“沙書記,就目前掌握的這些情況……零零碎碎,無法相互印證,關鍵線索(銀行卡)被‘合規’鎖死,銀行內部流程又無懈可擊……這不符合對歐陽菁同志進行立案調查的條件,更不要說采取進一步措施了。除非……”
田國富的聲音壓低,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希望沙瑞金下決斷的慫恿:“……除非有您的明確指示,我們可以想辦法,找個由頭,對她進行強制傳喚。到了我們這里,憑著蔡成功的指控和這些疑點,熬一熬,總能……總能掏出點東西來。只要打開一個口子,后面就好辦了。”
說完,他立刻補充了一句,點明了最大的障礙:“當然,這么做……李達康書記那邊,肯定……肯定是過不去的。動靜會非常大。”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有規律的篤篤聲。他的臉色依舊平靜,但田國富卻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正涌動著巨大的波瀾。
憤怒。不甘。還有一絲被精準防御后的憋悶。
沙瑞金萬萬沒想到,一條由侯亮平冒險獲取、由鐘家親自轉達、指向如此明確的線索,竟然查成了這個樣子!看似處處有痕跡,實則處處是墻壁。對手的防御,不僅周密,而且高明,甚至帶著某種嘲弄般的“合規性”。那個該死的“兩個月前凍結”,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他“必須查出結果”的指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