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心中了然。岳父和鐘家將他推到漢東,根本目的就是作為一枚過河的尖兵,直插趙立春經營多年的“根據地”,削弱其影響力,為更高層面的博弈創造條件。他們對高層可能存在的、對趙立春需要“敲打”的意圖,進行了過度解讀,或者說,是主動將其放大為一場“連根拔起”戰役的前奏。
“爸,我明白肩上的責任。”沙瑞金沒有隱瞞困難,“但是,現在確實面臨一些現實的阻力。省檢察院那邊,檢察長孫銘是最高檢的嫡系,原則性極強,一切只認程序和法律。我剛剛見過侯亮平,他是有能力,但在孫銘的制約下,能動用的資源和空間非常有限。丁義珍的案子要突破,甚至想查更深的東西,比如李達康的妻子歐陽菁,沒有孫銘的點頭,幾乎不可能啟動正規調查。侯亮平暗示我,如果強行繞過孫銘施加影響,孫銘很可能直接向上匯報,引發‘干預司法’的嚴重政治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張老也在消化這個信息。
“孫銘……我知道這個人。”張老的聲音依舊沉穩,但多了一絲考量,“他是最高檢那位著力培養的骨干,風評就是認死理。有他在,檢察院這塊確實不好動。鐘家推侯亮平下去,本想是一把快刀,現在看來,刀是好刀,但刀鞘太緊了。”
“所以,我現在能直接調動的反腐力量很有限。”沙瑞金直不諱,“田國富那邊還需要觀察,侯亮平半廢,孫銘是一堵我暫時繞不過去的墻。”
“有困難也要干!”張老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決斷,“瑞金,開弓沒有回頭箭!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漢東,你背后是我們兩家的期望和資源!困難?哪一場硬仗沒有困難?孫銘是墻,你就不能找墻的縫隙?侯亮平動不了,其他人呢?漢東本地就沒有能用的干部?那個易學習,你不是已經在常委會上破格提拔了嗎?這就是信號!你要用起來,樹立標桿,分化瓦解!”
他喘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加急迫和嚴厲:“最重要的是,速度要快!我們不能給趙立春喘息和反應的時間!你要盡快找到扎實的、能拿上臺面的、直接指向趙立春本人或者其核心家族成員的把柄!經濟問題、作風問題、以權謀私,什么都行!丁義珍的案子要抓緊,順著查!大風廠和山水集團那筆爛賬,也要想辦法撬開!需要什么支持,家里和鐘家都會想辦法,但前提是你必須在漢東打開局面,拿出東西來!”
沙瑞金握著聽筒,能清晰地感受到岳父話語中傳遞過來的巨大壓力和急切期盼。他仿佛能看到電話那頭,幾位老人正圍坐在一起,目光炯炯地盯著漢東這盤棋,而他,就是他們手中那枚最重要的棋子,只能進,不能退。
“我明白了,爸。”沙瑞金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會加快步伐。易學習的任用我會跟進落實,盡快讓他發揮作用。丁義珍的案子,我會督促侯亮平和省檢察院,在法律框架內尋求最大突破。其他線索,我也會布置人去摸查。請您和鐘老放心,漢東這一局,我一定竭盡全力。”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張老的語氣緩和了些,“記住,膽大心細,該硬的時候一定要硬。漢東那些地頭蛇,你越是退縮,他們越是囂張。李達康今天敢掀桌子,明天就敢干別的!必要的時候,要抓住他們的痛處,狠狠打!打出你的威信來!家里等你消息。”
“是。”
通話結束,沙瑞金緩緩放下聽筒,手心里有些汗濕。岳父的話如同戰鼓,敲打得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壓力前所未有,但一種被賦予使命、背水一戰的決絕感,也油然而生。
他坐回椅子,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孫銘是墻,侯亮平受限,田國富難測……這些都是困難,但并非絕路。
易學習,或許可以成為他插入漢東干部隊伍的一枚楔子。丁義珍案的卷宗,他需要親自調閱,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李達康……經過常委會交鋒,此人剛烈難馴,但其妻歐陽婧或許真的是個縫隙,即使侯亮平暫時動不了,也可以先通過其他渠道收集信息,未雨綢繆。
還有趙瑞龍,那個在漢東乃至周邊省份都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趙家公子,他的山水集團,真的就那么干凈嗎?大風廠的糾紛,里面到底有多少貓膩?
沙瑞金感到一種久違的、屬于獵手般的興奮與緊張。漢東的叢林固然茂密兇險,但他既然已經踏入,就沒有回頭的可能。他必須成為那個最冷靜、最堅韌、也最有耐心的獵人,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叢林中,找到那條通往獵物巢穴的路徑,然后,發起致命一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沙瑞金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沉浸在辦公室逐漸濃重的暮色里,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猛獸,靜靜梳理著利爪,等待著屬于他的狩獵時刻到來。漢東的夜晚,注定不會平靜,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切風暴的準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