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銘的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半小時后,省檢察院大禮堂。
能容納近千人的禮堂座無虛席,黑壓壓一片。空氣凝重,無人交談,只有偶爾壓抑的咳嗽聲。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次緊急集合的不同尋常,聯想到剛剛隱約流傳開的常委會消息,許多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主席臺上,孫銘居中而坐,臉色沉郁,不怒自威。左右是幾位副檢察長和政治部主任。
會議開始,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孫銘直接拿起話筒,目光如電,掃視全場。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禮堂每一個角落,冰冷,嚴厲,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緊急召集起來,開這個會,是因為我們省檢察院的紀律作風建設,到了非抓不可、非嚴抓不可的地步!到了影響我們檢察機關形象、危及我們履職根基的危急關頭!”
開場白就定下了極高的調子,讓臺下所有人心頭一緊。
“就在今天,在省委常委會上!”孫銘的聲音陡然拔高,重重強調了“省委常委會”五個字,“我們省檢察院的干部,被作為反面典型,點了名!上了會!”
臺下瞬間一片嘩然,盡管很多人已有猜測,但被檢察長親口證實,還是感到震驚。
“什么樣的反面典型?”孫銘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砸在眾人心坎上,“上班時間,不好好在單位履職,跑到省委領導辦公室去!去干什么?美其名曰‘匯報工作’!一個處級干部,跑到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那里匯報什么工作?你的直接領導是誰?你的組織程序在哪里?你的工作紀律在哪里?!”
他沒有提侯亮平的名字,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說的是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了坐在前排臉色蒼白的侯亮平。
侯亮平低著頭,死死咬著牙,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驚詫,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審視和疏離。他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綁在恥辱柱上,接受所有人的圍觀和審判。
“更惡劣的是!”孫銘的語氣更加凌厲,充滿了痛心疾首,“還帶了東西!這是什么行為?這是典型的攀關系、走門路!是搞庸俗的人際關系學!是嚴重違反廉潔紀律和工作紀律的行為!是我們檢察機關最不能容忍的歪風邪氣!”
“就因為這樣的行為,我們整個漢東省檢察院,在省委領導那里,在兄弟單位那里,成了什么形象?紀律渙散!規矩不彰!風氣不正!我們前段時間的整改成果,我們試圖挽回的聲譽,很可能因為這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孫銘的斥責如同疾風驟雨,毫不留情。他不僅僅是在批評侯亮平,更是在借題發揮,敲打整個系統。
“我知道,有些同志可能有不同看法。覺得不就是去拜訪一下領導嗎?至于這么上綱上線嗎?”孫銘冷笑一聲,“我告訴你們,至于!非常至于!我們是什么機關?是法律監督機關!是反腐倡廉的重要力量!如果我們自己都不干凈,都不守規矩,我們有什么臉面去監督別人?有什么底氣去查辦案件?”
“這件事,給我們所有人都敲響了警鐘!”孫銘緩和了一下語氣,但依舊嚴肅,“它暴露了我們隊伍管理中的漏洞,暴露了一些干部思想深處的誤區。從現在起,全省檢察系統,必須開展一次深刻的紀律作風整頓!”
他隨即宣布了一系列嚴厲措施:加強考勤管理、嚴格請示報告制度、規范對外交往、強化八小時外監督……每一項都具體而嚴格。
最后,他盯著臺下,聲音沉重而有力:“我再強調一遍,也請各級院領導回去傳達給每一位干警:檢察院是講法律、講程序、講規矩的地方!這里沒有‘關系’,只有職責!沒有‘門路’,只有紀律!誰要是還想抱著那些歪心思,還想破壞我們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形象,就別怪我孫銘,不客氣!”
“散會!”
孫銘率先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主席臺。
留下滿禮堂噤若寒蟬的干部,以及獨自坐在那里,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侯亮平。
侯亮平緩緩抬起頭,望著孫銘離去的方向,又環視周圍那些迅速避開他目光的同僚,年輕的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蒼白,和眼底深處,那簇被憤怒、屈辱和不甘點燃的、幽暗的火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