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的政治生態里,有一條近乎真理的潛規則:常委會上無秘密。那間鋪著深紅地毯、掛著莊嚴國徽的會議室,門關得再嚴實,也關不住里面涌動的風云和每一句值得咀嚼的話語。會議結束不到兩小時,關于這次常委會的種種細節,已經開始在漢東省權力體系某些特定的小圈子里,通過加密電話、私人聚會、甚至只是走廊上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交換,迅速流傳開來。
流傳的版本或許有細節上的出入,但核心脈絡驚人地一致,足以讓每一個聽聞者心神震動。
李達康書記的強硬,被描繪得繪聲繪色。他是如何抓住田國富涉及“中央領導家屬”論的致命疏漏,如何拍案而起,以近乎玉石俱焚的姿態逼得田國富當眾道歉、承諾書面檢查,甚至隱隱將壓力傳導到了主持會議的沙瑞金書記身上……這超出了許多人對李達康“作風強硬”的固有認知,那是一種帶著精準政治智慧和不顧一切狠勁的強硬,是敢把天捅個窟窿的決絕。
高育良書記的儒雅反擊,則被品味得更加精細微妙。他如何在沙瑞金試圖樹立“不跑不送”典型易學習的高潮時刻,輕描淡寫卻又雷霆萬鈞地拋出了“侯亮平跑關系”這個“反面典型”,用沙瑞金強調的“規矩”和“風氣”,反過來將了沙書記一軍。那份于無聲處聽驚雷的老辣,那份借力打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從容,讓許多自詡精通權術的人暗自嘆服。
田國富,這位新任省紀委書記,則徹底成了笑柄和反面教材。他的冒進、愚蠢、口無遮攔,以及隨后在沙瑞金和李達康雙重壓力下的狼狽不堪、威信掃地,成為這次常委會最令人唏噓的注腳。許多人在私下議論時都忍不住搖頭:沙書記用人的第一腳,怕是真的踢到了鐵板上。
而沙瑞金書記本人,在很多私下流傳的版本里,雖然依舊是那個沉穩的書記形象,但“灰頭土臉”、“被逼到墻角”、“開局不利”這樣的字眼,已經不可避免地黏附在了對他這次會議表現的描述上。他來勢洶洶,手握尚方寶劍,卻在第一場正式交鋒中,被兩個地方大員聯手弄得如此被動,這無疑大大削弱了他初來乍到本應具有的威懾力。
除了這些人物表現的戲劇性反差,會議的兩個“成果”也引發了高度關注和截然不同的解讀。
易學習的破格提拔,從正處級開發區書記一步到位呂州市委副書記、市長候選人,力度之大令人咋舌。這被普遍解讀為沙瑞金試圖樹立“實干者”標桿、調整用人導向的強烈信號,也是對趙立春時代某些用人“潛規則”的正面宣戰。同情易學習者有之,羨慕嫉妒者有之,暗自警惕、將其視為沙瑞金“摻沙子”舉動者更有之。
而另一個被樹立起來的“典型”――盡管是反面典型――侯亮平,則讓很多人感到錯愕和玩味。這位最高檢空降的反貪局常務副局長,還沒正式露幾次面,就以“又跑又送”、“破壞規矩”、“帶來歪風”的形象,被高育良在省委常委會上公開點名,盡管是隱晦的,并得到了沙瑞金書記“處理正確”的背書。這等于是在漢東政法系統的最高層,給侯亮平貼上了一個極不光彩的標簽。許多人都在猜測:這個背景深厚的“京官”,到底怎么得罪了高書記?沙書記對此又是何種真實態度?侯亮平在漢東,以后還怎么開展工作?
……
消息傳到侯亮平耳朵里時,他正在省檢察院反貪局那間新分配的、還帶著些許裝修氣味的副局長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上一份關于近年來漢東省廳局級干部舉報線索的初步梳理報告,試圖集中精神。
是反貪局一位資深處長,借著匯報工作的名義,小心翼翼、拐彎抹角地透露出來的。那位處長的語氣充滿了同情和擔憂:“侯局,您剛來,可能還不知道,咱們漢東這邊……有些風氣,比較特別。今天常委會上……唉,有些話傳來傳去,可能不太好聽,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主要是關于……關于拜訪領導匯報工作的一些……誤讀。”
侯亮平起初還沒太在意,以為又是些地方上排外的閑碎語。但當他耐心聽完那位處長吞吞吐吐、卻又盡可能還原的描述后――尤其是聽到高育良如何把他的“拜訪”描述成“攀關系”、“帶東西”、“違反程序規矩”,并上升到“外來干部帶來歪風”的高度,甚至在沙瑞金書記那里得到了“處理正確”的評語時――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轟”地一下全都沖到了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