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果然是帶著使命去的。他那些動作,不僅僅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系統性、有針對性的布局。拉李達康,壓“漢大幫”,這是在分化瓦解漢東的本土勢力,為徹底掌控局面鋪路。而侯亮平……這個身份敏感、背景深厚的反貪干將的到來,無疑是一把直插心臟的尖刀。鐘家……這是要把漢東當做博弈的前沿陣地,甚至可能是一個突破口。
高育良和祁同偉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收縮、自保、清理痕跡,這是面臨高壓時的本能,也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祁同偉能如此強硬地通過趙瑞龍傳話,要求協調和知情,反而說明他們還沒有完全亂了方寸,還在試圖掙扎出一個活局,也側面印證了漢東局勢的危急程度。
他現在確實沒有精力,也沒有足夠的自由直接插手漢東的具體事務。與鐘家層面的博弈牽扯了他絕大部分心神和資源,那是一場更高層次、更兇險的戰斗,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漢東這盤棋,現在只能交給高育良,讓他作為前沿主帥去應對。
但是,放任不管也不行。高育良需要明確的方向,需要知道底線在哪里,哪些可以放棄,哪些必須守住,更需要感受到來自“后方”的支持――哪怕這種支持更多是精神上和政治姿態上的。
沉默了良久,書房里只聽得見趙瑞龍略顯粗重的呼吸聲。趙立春終于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違逆的力量:
“育良那邊,做得對。收縮是對的,清理也是對的。侯亮平……要當成最危險的對手來防備,但表面文章也要做,不能授人以柄,說他高育良搞團團伙伙,排斥上級派來的干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也似乎在積聚力氣:“你告訴祁同偉,也等于告訴育良:漢東,不能亂,更不能成為別人的突破口。有些東西,該丟的可以丟,但核心的陣地,必須穩住。沙瑞金想立威,想調整人事,可以讓他動一動,但原則性問題,底線問題,不能退。李達康……這個人心思活,可以利用,但更要提防,別讓他真和沙瑞金穿了一條褲子?!?
他的目光投向兒子,銳利無比:“至于家里的事,讓他們不必過多打探,做好自己的事就是最大的支持。形勢……是有些復雜,但我們這棵樹,根深得很,不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讓他們穩住陣腳,以靜制動。沙瑞金和侯亮平初來乍到,想打開局面也沒那么容易。關鍵是要團結,要內部不出問題?!?
說到這里,趙立春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搖頭:“算了,這些話,你傳不清楚,也未必能安撫住育良。”他示意趙瑞龍,“你出去吧。我自己給育良打個電話?!?
趙瑞龍如蒙大赦,連忙點頭,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趙立春獨自坐在寬大的椅子里,又閉目養神了片刻,仿佛在積蓄打電話所需的精力和情感。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書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保密電話,緩慢而穩定地撥通了高育良辦公室的號碼。他知道,這通電話,既要給予高育良必要的支持和指示,也要傳遞出足夠的壓力和警告――漢東這局棋,他高育良現在是執棋手之一,也是棋盤上最重要的棋子,只能贏,不能輸,至少,不能輸得太快、太難看。而他趙立春,此刻能做的,就是在千里之外,用這通電話,勉強維系著對那盤漸趨失控棋局的最后一絲遙控。電話接通前的嘟嘟聲,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漫長而沉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