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小艾沉默了片刻,消化著父親話里復雜的政治算計。“職務呢?”
“最高檢反貪總局特派專員,掛職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常務副局長,主持日常工作。”鐘鳴的方案顯然已成竹在胸,“給他平臺,給他名義上的副手位置但掌握實際調查權,讓他能放開手腳,從丁義珍的線索入手,深挖山水集團,咬住趙瑞龍。但你必須給他立幾條鐵律!”
鐘鳴的語氣驟然變得極其嚴肅:
“第一,忘掉他在京都辦趙德漢時的那套。漢東不是只有一個趙德漢,那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趙立春經營十幾年,根須早就扎進了土壤深處。丁義珍能跑,證明這張網的某些節點,能量超乎想象。亮平去,是入局破局,不是單刀赴會。每一步都要謀定后動,證據為王。”
“第二,擺正位置。他是最高檢的特派專員,但也是在漢東省檢察院領導下工作的副局長。新任檢察長是最高檢精心挑選派去的,代表的是中央整頓司法亂象的決心,也是沙瑞金目前可以倚重的力量。亮平必須尊重、配合這位檢察長的工作,在省院黨組框架內行動,絕不能恃才傲物,搞特立獨行。他的任務是當好沙瑞金的‘刀’,也是最高檢扎在漢東的‘釘子’,不是去當孤膽英雄搶風頭。”
“第三,核心目標明確:一是徹查丁義珍出逃事件,揪出內部的鬼和外部的傘;二是在山水集團、光明湖項目,以及所有可能與趙瑞龍產生交集的領域,尋找新的、穩固的突破口。他要做的不是大張旗鼓,而是精準挖掘,把查實的、過硬的證據,源源不斷送到沙瑞金手里,也送到……該送的地方。”
“最后,”鐘鳴放下茶杯,目光如炬,“讓他收起所有不必要的鋒芒和傲氣。漢東省檢察院剛剛經歷刮骨療毒,人心未穩,形勢復雜。他面對的不只是明面的對手,還有暗處審視的目光,甚至可能有來自背后的冷箭。周瑾雖然離開了,但他那套規矩和做事風格留下的影響還在。在漢東,不懂得低調和謹慎的人,摔下去,可能就再也爬不起來。這不是警告,這是生存的必須。”
鐘小艾聽完了父親條分縷析的布局和嚴厲的告誡,后背滲出細微的冷汗。這不僅僅是一次工作調動,這是一次充滿兇險的出征,一次將丈夫置于風口浪尖的政治落子。但她也清楚,留在京都看似安全,實則是慢性窒息;前往漢東雖是龍潭虎穴,卻也是唯一可能殺出血路、為他自己也為家族搏出一個未來的戰場。
“我懂了,爸。”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頭,“我會跟他談,把所有的利害、規矩,都講透。”
“嗯。”鐘鳴微微頷首,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深沉的疲憊,“讓他好好把握這次機會。在漢東,是淬火成鋼,還是……就看他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去吧。”
鐘小艾起身,輕輕退出書房,帶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書房內,鐘鳴獨自坐在昏黃的光影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漢東的棋盤,因為一步丟子而陷入僵持,現在,他要把自己這邊一顆帶著銳氣但也可能過剛易折的棋子,投到那最激烈的中腹。這步棋,險。但有時候,險棋,才是打破平衡的唯一方法。
想必沙瑞金,此刻也正需要這樣一把能撕開缺口的利刃。而趙立春那邊,很快也會感受到,這柄新鑄的、帶著最高檢印記和些許鐘家寒意的刀,所帶來的截然不同的壓力。
漢東的風,風向要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