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沙瑞金臉上的那層溫和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平靜水面下的深沉與銳利。他將手機輕輕放在越野車寬大的中央扶手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漢東省界標――林城歡迎您。
車速不快,保持著調研車隊應有的平穩。窗外是典型的江南丘陵地貌,郁郁蔥蔥,與他剛離開的北部平原風光迥異。這是李達康曾經主政多年的地方。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和輪胎摩擦路面的沙沙聲。除了司機,后座上只有沙瑞金和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兩人。田國富坐姿端正,剪得很短的頭發根根利落,臉龐瘦削,眼神在平靜中透著一種職業性的銳利,此刻正望著前方道路,似乎也在想著心事。
“國富同志,”沙瑞金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聲音平穩,“李達康剛剛來電話,匯報了大風廠的處理結果。”
田國富聞聲略微側身,做出傾聽的姿態:“哦?這么快有結果了?情況如何?”他的反應恰到好處,既有對工作進展的關注,又不過分急切。
“很圓滿。”沙瑞金簡單概括,“所有在冊工人補償到位,廠區正在拆除,過程平穩。他用了光明區的孫連城,切割工人與股東糾紛,快刀斬亂麻。”
“孫連城?”田國富略作回想,“這位同志在光明區當區長有些年頭了,之前一直……比較低調,或者說,被丁義珍壓得有些明顯。沒想到關鍵時刻,能有這樣的魄力和執行力。”他的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事實,但“被丁義珍壓得明顯”幾個字,卻微妙地將孫連城與丁義珍、乃至丁義珍背后的李達康做了某種隱晦的關聯。
沙瑞金似乎沒在意這層關聯,繼續道:“達康同志在電話里態度很積極,主動提出要借大風廠問題的解決,全面梳理丁義珍留下的爛攤子,肅清流毒。”
“這是抓住時機,理應如此。”田國富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不過,您邀請他去林城,他……抽不開身?”
沙瑞金看了田國富一眼,嘴角似有若無地牽動了一下:“嗯,工作忙,千頭萬緒,自稱‘救火隊長’,一刻不敢離崗。理由很充分。”
田國富臉上露出一絲理解的神情,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別的什么東西。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這是一個更顯專注和準備談些深入話題的姿態。
“李達康同志的能力,省里上下都是公認的。”田國富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抓經濟、搞建設,雷厲風行,魄力大,見效快。這是他的長處,也是京州這些年發展速度有目共睹的重要原因。”他先給予了肯定,這是必要的鋪墊。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斟酌的意味,“有時候,這種強力的推動,會不會……在方法和程序上,留下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我這邊,畢竟職責所在,聽到的、看到的情況可能多一些。”他沒有直接說“紀委接到反映”,而是用了更個人化、也更模糊的“聽到的、看到的”,給自己留足了余地。
沙瑞金的目光投向田國富,帶著詢問,示意他繼續。
“就拿光明峰項目來說,”田國富沒有回避沙瑞金的目光,坦然說道,“現在問題主要暴露在丁義珍身上,這是咎由自取。但在項目前期推進過程中,那種超越常規的速度――土地、拆遷、資金鏈條幾乎同步高速運轉――下面確實存在一些議論。有反映說,為了搶時間,一些必要的審批程序被簡化或‘特事特辦’了;在涉及群眾利益的拆遷補償環節,也可能存在為了控制成本而……施加壓力的情況。當然,這些多數是匿名反映,或者是一些利益受損方的單方面說辭,在丁義珍出逃、很多線索中斷的情況下,核實起來很難。但正所謂無風不起浪,這種‘速度壓倒一切’的工作模式,客觀上是否容易滋生不規范操作,甚至給腐敗留下空間,值得我們思考。這也是對干部的一種警示和保護。”
他這番話,嚴格限定在“反映”、“議論”、“可能”的范疇,緊扣紀委工作視角,顯得客觀甚至有些憂心忡忡,但指向性卻相當明確――李達康的強勢風格,可能與不規范操作乃至腐敗土壤存在某種關聯。
沙瑞金沉默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似乎在消化田國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