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現場辦公,只為解決大風廠土地收回及后續問題。一切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崩钸_康的開場白簡短有力,隨即指示市國土局負責人宣布土地調查結果。
當“土地使用權已到期”、“政府依法無償收回”的結論被清晰宣讀后,會場瞬間騷動。
王文革“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憑什么?!地值幾個億啊!那股權判決我們根本不認!現在把地收走了,我們手里那點股權還有什么用?廠子沒了,地也沒了,我們工人還有什么?!這不是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嗎?!這就是搶!”他的話道出了大部分持股工人的恐懼和絕望,人群嗡嗡作響。
李達康面色沉靜,用手勢壓下喧嘩,看向法院一方:“陳院長,關于大風廠的股權糾紛判決,請你向在場代表說明一下基本情況?!?
市中院副院長陳清泉聞起身,臉上并無驚慌,反而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沉穩。他翻開早已準備好的卷宗材料,語氣平穩地陳述:“好的,李書記。2012年1月12日,大風服裝廠董事長兼法人代表蔡成功,以大風廠全部股權作為質押,向山水集團借款6000萬元,性質為過橋貸款,約定六日后歸還,合同約定日息千分之一,折算年化利率確為36%。貸款到期后,借款人蔡成功未能償還。同年6月,山水集團就此債權債務糾紛向我院提起訴訟?!?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蔡成功和工人代表,繼續道:“我院經審理查明,借款事實清楚,質押合同齊備。關鍵在于,這份股權質押借款合同上,不僅有債務人、大風廠法人蔡成功的親筆簽名及大風廠公章,還有當時超過半數、代表相應股權份額的股東代表簽名。經筆跡鑒定及當事人確認,這些簽名真實有效。因此,該筆借款并非蔡成功純粹的個人債務,而是得到當時多數股東認可、以公司股權為標的的企業融資行為。據此,我院于三個月后依法判決:大風廠股權歸債權人山水集團所有,以清償債務。判決早已生效。”
“胡說!那是蔡成功騙我們簽的!我們根本不知道是借高利貸押了整個廠子!”王文革氣得渾身發抖,大聲駁斥。其他工人代表也紛紛激動地附和:“對!我們不知情!”“那是蔡成功搞的鬼!”
陳清泉看向李達康,語氣依舊肯定:“李書記,相關筆跡鑒定報告及部分股東代表事后的詢問筆錄,均可證實簽名的真實性。從法律程序上講,該案事實認定清晰,適用法律正確?!?
李達康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將目光轉向臉色灰敗、縮著脖子的蔡成功:“蔡成功,陳院長說的是否是事實?借款合同上的股東簽名,你是否知情?”
蔡成功支支吾吾,不敢看工人們噴火的眼睛,更不敢看李達康:“我……我當時也是沒辦法……廠子急著用錢……那些簽名,有些是我找他們說的,有些是……是代簽的,但、但都是為了廠子……”
他的話含糊不清,試圖混淆但也變相承認了合同簽名的存在。
李達康不再糾纏于蔡成功的狡辯,目光轉向應邀前來的京州城市銀行新任行長周行長――這位是在歐陽菁被調查后上任的?!爸苄虚L,剛才蔡成功話里話外,暗示當年大風廠貸款出現問題,與銀行施加壓力甚至某些‘暗示’有關。對此,你們銀行作何解釋?”
周行長沉穩起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卻有力:“李書記,各位代表。關于大風廠及蔡成功的信貸情況,我們進行了復盤。蔡成功及其關聯的大風廠,此前確在我行有過數筆貸款。在他最后申請續貸時,初期溝通確有口頭預留額度,但隨后我行風控部門在深入核查中發現,蔡成功個人及其控制的企業,當時在外部的各類債務(包括經法院確認的以及部分民間借貸)總額已接近十億元,且資金鏈斷裂風險極高。其中,就包含后來引發訴訟的這筆山水集團高息過橋貸?;阢y行審慎經營原則和風險控制規定,面對如此巨大的隱性負債和不良信用記錄,任何商業銀行都不可能繼續放貸。我行中止續貸程序,是完全合規合理的風控行為,不存在任何不合規的‘暗示’或所謂‘勾結’。”
他拿出一份文件復印件示意:“這是當年風控核查報告的部分摘要,可以清晰看到當時識別的風險點。銀行是企業,也要對儲戶資金安全負責。”
周行長有理有據、基于風控規則的說明,一下子將蔡成功試圖將水攪渾、歸咎于銀行的說法擊得粉碎。蔡成功張了張嘴,在鐵一般的數據和規則面前,徹底啞火,頹然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