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心中一動,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光。對啊,沙瑞金要發展漢東,總需要能干活的人!
周瑾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繼續道:“那作為沙瑞金,既然自己不太會搞經濟,是不是就意味著……他需要拉攏一個會搞經濟的人,來為他做事,支撐起漢東的發展局面呢?而同時,為了樹立權威,他又需要打壓一個……或者說,替換掉一個在漢東經營多年、可能不那么聽話、或者本身也帶著‘趙系’色彩的重量級人物呢?”
打壓一個,拉攏一個……李達康的腦子飛快運轉。漢東能稱得上重量級的,除了沙瑞金自己,就是高育良和他李達康了。高育良是趙立春力薦的接班人選,與趙關系似乎更近,而且是管黨務的副書記……沙瑞金會不會……
“會不會拉攏你,然后打壓高育良呢?”周瑾替他說出了心中那個隱約成形的猜測。
李達康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狂跳起來。這個可能性……似乎存在!如果沙瑞金真的這么打算,那他李達康豈不是……豈不是峰回路轉?甚至有可能是這場風暴中的獲益者?
一時間,希望、疑慮、恐懼、算計,種種復雜情緒在他胸中激烈沖撞,讓他的臉色變幻不定,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然而,周瑾的下一段話,如同一盆冰水,將他剛剛升起的一絲熱望徹底澆滅。
“嗯,或許他會試試。但是,我的考慮是――”周瑾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犀利,“沙瑞金那個人,我多少了解一些。他從小跟著他在京都的養父馬家長大,現在他的岳父,也是他另一個養父,張家,也算是個根基不錯的家族了。當然,對我來說,馬家張家都不算什么,但對你們漢東、對很多人來說,那就是龐然大物了。”
“或許是沒有真正的‘紅二代’那種與生俱來的命,但他身上,卻染上了一些‘紅二代’常見的‘病’――特別強勢,掌控欲極強。”周瑾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我聽說他曾經公開說過――‘我當縣長時,縣長就是一把手;我當市長時,市長就是一把手。下面有沒有人反對我?有。但是除非他不要烏紗帽!我想干的事,我是干一件,成一件!’”
周瑾模仿著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讓李達康仿佛看到了一個霸道專橫、說一不二的沙瑞金形象。他自己也是強勢的書記,太明白兩個同樣強勢、同樣渴望掌控權力的人碰到一起,會是什么局面了。
“就這樣一個人,”周瑾看著李達康漸漸重新變得難看的臉色,下了結論,“和你李達康,這個同樣以強勢、說一不二著稱的市委書記,能配合得好嗎?他能放心用你嗎?還是說,他會覺得你是一頭難以徹底馴服、隨時可能反噬的猛虎?”
李達康的心沉到了谷底。是啊,一山難容二虎。沙瑞金那樣的性格,怎么可能容忍身邊有一個同樣強勢、且在漢東根基不淺的李達康?即便要用,也必然是……
“所以,對你李達康的處理,我推測――”周瑾的聲音斬釘截鐵,給出了兩個殘酷的選項,“要么,以雷霆萬鈞之勢,徹底將你‘打服’,讓你認清形勢,收起所有爪牙和心思,變成一條指哪打哪、唯命是從的……狗。”
“狗”字出口,李達康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盡褪,屈辱和憤怒瞬間沖上頭頂,可更多的,是一種無能為力的冰涼。
“要么,”周瑾的最后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死亡般的寒意,“你大概就只能去……‘包吃包住、有人站崗’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反思反思’了。”
“包吃包住……有人站崗……”李達康喃喃重復著這幾個字,腦海中浮現出冰冷的鐵窗、狹小的房間、警惕的看守……那意味著什么,不而喻。他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幾乎要癱倒在椅子里,眼神空洞,臉上只剩下絕望的死灰。
周瑾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徹底被擊垮的李達康,任由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雅間里蔓延。
該說的,都說透了。前路是懸崖,回頭是迷霧。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市委書記,此刻就像狂風巨浪中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扁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