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停板上的封單，如同鋼鐵堤壩，將洶涌的買盤洪流死死攔在“南北船合并”龍頭股的價位之外，也短暫地將網吧里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喧鬧，凝固在了一種更高頻率、也更焦灼的期待之中。漲停板上，時間失去了意義，只剩下等待――等待可能的撤單砸盤，或是等待明日更高的溢價。

陸孤影那筆悄然掛在漲停價位、只等成交的賣單，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一滴冰水，無聲無息，瞬間被淹沒在數以億計計的資金洪流里，沒有激起一絲波瀾。他關掉了交易軟件，也合上了記錄著邏輯推演和模擬計算的筆記本。屏幕上只剩下瀏覽器界面，論壇的帖子在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瘋狂刷新，聊天窗口里不斷跳出新的表情包和驚嘆號?？諝庵袕浡臒熚?、汗味、泡面味，混合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被壓抑的興奮，黏稠得令人窒息。

他沒有離開。身體依然疲憊，饑餓感在腎上腺素的余波過后，以更清晰的鈍痛卷土重來。但他依舊靜靜坐在這個“市場情緒培養皿”的中心，像一個冷酷的病毒學家，在觀察、記錄、分析著這場名為“貪婪”的集體癔癥，在漲停板這個特殊的“培養條件”下，會呈現出怎樣更極致的形態。

“眾人皆醉”，此刻不再是比喻，而是他眼前最鮮活、最嘈雜的社會心理學實驗現場。

第一個樣本：已持有者的“醉”態

斜對面那個戴著厚厚眼鏡、之前還滿臉緊張的年輕人，此刻正手舞足蹈，唾沫橫飛地向旁邊人“布道”：“我跟你們說，早上集合競價看到封單，我就知道穩了！這叫‘弱轉強’，標準的龍頭氣質！合并之后，市值對標中船，起碼翻三倍！我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開盤就全倉干了！這叫‘與國運共振’！”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技術術語（“弱轉強”）、****（“與國運共振”）、以及自我實現的預（“翻三倍”）。臉色因激動而潮紅，眼鏡片后的眼睛閃爍著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光芒。浮盈帶來的虛幻權力感和智力優越感，正在快速侵蝕他原本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理性。他已不再關心“合并”是否真能帶來協同效應，只關心“明天會不會一字板”，以及如何向他人證明自己“先見之明”的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