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山谷在薄霧中蘇醒。藥田的葉片上凝結(jié)著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木屋間升起裊裊炊煙,混合著草藥清苦與米粥香甜的氣息。趙鐵粗獷的號子聲已在谷中回響,那是他在督促新加入的青壯們晨練。石巖打著哈欠,抱著一卷發(fā)黃的《百草經(jīng)》,蹲在藥田邊,對著幾株剛抽芽的“寧神花”嘀嘀咕咕。周青拿著賬本,與兩個負責(zé)倉庫的婦人低聲核對。王猛扛著一頭剛獵到的野鹿,從谷口大步走來,臉上帶著收獲的喜悅。
秩序,生機,安寧。這是葉深一手建立起來的雛形,是亂世中難得的桃源。站在清泉旁,看著眼前這幅充滿煙火氣的畫卷,葉深心中卻沉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喻的沉重。
昨夜玉佩傳承的信息,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至今未平。世界的真相,破碎的界膜,斷絕的飛升之路,潛伏的危機,母親留下的使命……這一切,遠比單純的個人恩怨、江湖仇殺,甚至比建立一個庇護所,要宏大得多,也沉重得多。
“蒼元界如同一艘破損的船……修復(fù)它,是所有船上生靈的責(zé)任,尤其是修行者……”母親的話語猶在耳畔。責(zé)任,沉甸甸的責(zé)任,關(guān)乎此界無數(shù)生靈,關(guān)乎世界存續(xù),關(guān)乎大道重續(xù)。
他可以假裝不知道,或者選擇性地忽略一部分。畢竟,他如今的力量,在這片山谷,甚至在這方圓數(shù)百里,已足以自保,甚至可以庇護越來越多的人。他可以繼續(xù)在這里,行醫(yī)救人,傳授技藝,建立秩序,擴大影響,最終或許能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隱士首領(lǐng),甚至開宗立派,在此地成就一番事業(yè)。以他的醫(yī)術(shù)和修為,保一方安寧,得一世清名,善始善終,似乎并非難事。這甚至可能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歸宿。
這,是一種選擇。相對安穩(wěn),相對“輕松”。
但,然后呢?
黑風(fēng)嶺的裂縫會持續(xù)擴大,泄露更多的異種能量,侵蝕更多生靈,變異出更多如同妖狼、甚至更可怕的東西。玄冥宗會繼續(xù)他們的邪惡儀式,獻祭無辜,試圖接引所謂的“圣主”,加速世界的崩壞。其他地方的裂縫,那些“寒冰原”、“幽魂沼澤”……沒有“源初之佩”的傳承者去修復(fù)、凈化,它們會像腐爛的傷口,不斷惡化,最終與黑風(fēng)嶺的裂縫連成一片,將更多的混亂與死寂引入這個世界。到那時,這片山谷,真的還能獨善其身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母親將玉佩和使命留給他,是信任,是囑托,或許……也是一種無奈。但既然知曉,既然擁有這份力量,既然看到了那條千瘡百孔、卻必須有人去修補的航船,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待在相對安全的船艙里,坐視船只緩慢沉沒嗎?
“仁、和、序、進”。這四個字,是他為自己,為這個新生集體定下的準則。“仁心為本,守護生靈”――僅僅守護山谷這一隅,是否真的足夠“仁”?“和合內(nèi)外,團結(jié)同道”――若對世界危機視而不見,又如何真正“和”于天地大道?“序定規(guī)矩,明辨是非”――坐視邪魔外道荼毒蒼生,破壞世界根本秩序,又談何“明辨是非”?“進無止境,追尋永恒”――若連立足的世界都岌岌可危,追尋的個人永恒,又有何意義?不過是無根浮萍,鏡花水月。
葉深緩緩閉上眼。識海中,玉佩傳遞的那些畫面再次浮現(xiàn):無數(shù)“氣泡”般的世界懸浮虛空,蒼元界的“氣泡”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母親立于混沌與秩序邊界的回眸;玄冥宗血祭現(xiàn)場那扭曲的符文和絕望的面孔;黑風(fēng)嶺裂縫旁死寂的荒蕪;狼嚎澗妖狼眼中褪去邪異后的茫然與感激;山谷中眾人信賴、期盼的眼神;石巖稚嫩卻專注的臉龐……
一幅幅畫面,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心靈。有宏大的責(zé)任,有溫暖的牽絆,有必須直面的黑暗,也有值得守護的光芒。
“我之道,是守護之道,是修復(fù)之道,是追尋超脫卻也背負責(zé)任之道。”葉深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龜縮一隅,或許可得一時安寧,但非我本心,亦非我所能心安。見天地之傷而不救,見眾生之苦而不援,見大道之損而不補,我之道,必生裂痕,永無圓滿之日。”
“能力越大,責(zé)任越大。這句話或許俗套,但卻是真理。母親將玉佩給我,不僅因為我是她的兒子,更因為我是蒼元界生靈,因為我身負‘源初之力’。這份力量,不是用來獨善其身的工具,而是修補天地、守護蒼生的責(zé)任與資格。”
“前路艱險,強敵環(huán)伺,生死難料。但若因懼險而退縮,因畏難而止步,那我葉深,又與那些只知蠅營狗茍、茍且偷生之輩有何區(qū)別?我的道心,又何以澄澈?何以精進?”
“況且,我并非孤身一人。”葉深睜開眼,目光掃過山谷中忙碌的眾人。有趙鐵、王猛、孫成、周青這些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有石巖這樣充滿希望的幼苗,有越來越多因各種原因聚集而來、愿意信任他、追隨他的普通人。他們,是他責(zé)任的一部分,也是他力量的延伸,是他必須守護的“現(xiàn)在”。而為了守護這“現(xiàn)在”,就必須去爭取“未來”,一個沒有裂縫威脅、沒有邪魔肆虐、可以讓“仁、和、序、進”真正得以推行的未來。
“修復(fù)界膜,重續(xù)飛升之路……這目標太遠,太大。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眼下能做的,便是先處理黑風(fēng)嶺的裂縫,阻止玄冥宗的陰謀,同時不斷積蓄力量,提升自己,團結(jié)同道。每修復(fù)一處裂縫,每消滅一處邪魔,每凈化一片被污染的土地,便是在修補這艘船的一處漏洞,為它爭取更多的時間,也為船上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爭取一個可能的未來。”
“這條路上,注定充滿犧牲。或許會有人離去,或許會遭遇難以想象的挫折,或許……我自己也會倒在半途。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路,總得有人去走。既然上天(或者說母親)將這份責(zé)任交給了我,既然我擁有了這份力量,既然我的道心指向此處――那么,便無路可退,亦無需再退!”
心中念頭百轉(zhuǎn)千回,最終化作一片澄明堅定。所有的猶豫、彷徨、對未知的恐懼、對安穩(wěn)的眷戀,如同晨霧遇到驕陽,盡數(sh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與決絕。
這不是一時沖動的熱血,而是深思熟慮后的抉擇。是認清現(xiàn)實、接受責(zé)任、明確道路后的坦然與堅定。
他葉深,選擇肩負起這份沉重的使命。不是為了成為救世主,不是為了流芳百世,僅僅是因為――這是他應(yīng)該做的,是他想做的,是他的“道”所指引的方向。
“先生,您找我?”趙鐵結(jié)束了晨練,大步走來,身上還帶著汗氣,眼神卻銳利而忠誠。
葉深轉(zhuǎn)身,看著這個最早跟隨自己、歷經(jīng)生死、如今已成為山谷武力支柱的漢子,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趙鐵,傳令核心人員,一個時辰后,議事廳集合。我有要事宣布。”
趙鐵心中一凜,從葉深的語氣和眼神中,他感受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東西。那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沉靜,一種即將踏上征途的肅然。“是,先生!”
一個時辰后,山谷中央最大的木屋――議事廳內(nèi),氣氛凝重。趙鐵、王猛、孫成、周青、石巖,以及另外兩位后來加入、表現(xiàn)突出、被葉深認可進入核心圈的漢子――一位是原邊軍斥候出身的“夜不收”韓厲,擅潛伏追蹤;另一位是家傳醫(yī)術(shù)、因躲避仇家投奔而來的老郎中徐渭,如今負責(zé)協(xié)助葉深管理藥田和教導(dǎo)醫(yī)徒――共八人,齊聚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