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過譽了。”葉深謙道,“深自知才疏學淺,唯謹慎而已。宮中規(guī)矩大,人心深,若非陛下信任,孫老與諸位同僚幫襯,豈有深立足之地?”
“謹慎是好事,但過剛易折,過柔則靡。”孫老太醫(yī)目光深邃地看著葉深,“你用藥大膽,見解新奇,已招來不少非議。陛下雖信你,然圣心難測,宮中耳目眾多。你可知,陳繼方(陳太醫(yī))近日,與都察院李墨林李大人,走動頗密?”
葉深心中一動。陳太醫(yī)與李墨林?一個是太醫(yī)院首席,對己多有不滿;一個是新任金陵知府,對自己態(tài)度微妙,且對商賈抱有偏見。這兩人湊到一起……恐怕不是品茶論道那么簡單。
“多謝孫老提點。”葉深神色不變,“深只知盡心為娘娘診治,余者,但求無愧于心。”
孫老太醫(yī)點了點頭,又道:“你為皇后診治之法,老朽細思之,確與常法迥異,尤重‘神魂’、‘異氣’。此等理論,近于道,近乎玄。尋常醫(yī)者,或視之為無稽。然老朽觀皇后脈象變化,又不得不信。你……師承何人?所學,似非純粹醫(yī)家一脈?”
這個問題,孫老曾隱晦問過,葉深皆以“家傳雜學,幸得異人指點”含糊帶過。今日孫老再次提起,目光中探究之意更濃。
葉深沉吟片刻,緩緩道:“不敢瞞孫老,家母略通醫(yī)術,留下些筆記。后來機緣巧合,確曾得遇一位云游高人,授以針灸導引、辨識‘氣機’異動之法。高人,醫(yī)道通天,人體小宇宙,與天地大宇宙相應。病有常病,亦有‘非常之病’,需以‘非常之法’治之。皇后娘娘之癥,在深看來,便屬‘非常’。深所學粗淺,不過依樣葫蘆,幸而偶中罷了。”
他將母親與“云游高人”并提,既解釋了傳承來源的“奇異”,又未透露“鑰匙”與“天目”等核心秘密。至于“人體小宇宙,天地大宇宙”等說法,在此世道家、醫(yī)家理論中亦有類似觀點,不算驚世駭俗。
孫老太醫(yī)聞,眼中精光閃動,捻須沉思良久,方才嘆道:“原來如此。看來世間確有奇人異士,醫(yī)術已臻化境,近乎道矣。你能得其傳授,是莫大機緣。然……”他話鋒一轉,語重心長,“道法自然,過猶不及。你年輕,天賦異稟,又得奇遇,前途不可限量。但需切記,醫(yī)術之本,在于救人。無論理論如何高妙,針法如何神奇,最終皆要落在‘人’身上。莫要因追求‘道’與‘術’的極致,而失了醫(yī)者仁心,忘了治病救人的根本。這深宮之中,名利權柄,最是惑人心智。望你……守得住本心。”
這番話,可謂金玉良,與葉深自身“紅塵煉心”、“以溫暖羈絆為錨”的體悟不謀而合。葉深深深一揖:“孫老教誨,字字珠璣,深銘記于心,必不敢忘。”
孫老太醫(yī)欣慰地點點頭,又閑聊幾句宮中瑣事與養(yǎng)生之道,便拄著拐杖,蹣跚離去。秋陽將他的背影拉得老長,透著幾分孤高,也透著幾分對后輩的期許。
葉深獨立菊前,良久無。孫老的提醒,證實了他的某些猜測,陳太醫(yī)與李墨林果然有所勾連,未來的麻煩恐怕不會少。但孫老的那番關于“醫(yī)者仁心”、“守得住本心”的告誡,更讓他感到溫暖與警醒。
紅塵煉心,煉的不僅是應對復雜局面的智慧與能力,更是要在名利場中,在強大力量的誘惑下,在陰暗侵蝕的威脅前,始終守住那份最初、也最珍貴的“仁心”與“本我”。
御花園的秋風,似乎不那么冷了。胸口的玉佩,傳來平穩(wěn)溫潤的搏動。
他抬頭,望向坤寧宮的方向,又望向金陵的方向,最后,目光投向更高遠、更莫測的蒼穹。
路,還很長。但每一步,他都走得更穩(wěn),心志也更堅。
這深宮,這京城,這萬丈紅塵,便是他此刻最好的“煉丹爐”與“試劍石”。
煉心,亦煉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