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衙的動作,比葉深預想的要快。正月十五,元宵佳節,金陵城花燈如晝,游人如織,一派升平景象。而應天府的大牢深處,卻是另一番冰冷徹骨。王彪盜竊主家財物、勾結外人、銷贓牟利一案,在人證物證俱全的情況下,審結得異常迅速。王彪自知罪責難逃,在刑具之下,很快便供認不諱,不僅交代了偷盜葉府庫房數件古玩,與“集古齋”前二掌柜錢貴勾結,低價收贓、高價轉賣的事實,還在威逼利誘之下,吐露了另一個驚人的秘密――葉爍中毒之事,竟也與他有關!
“是……是方家少夫人身邊的劉嬤嬤,給了我一包藥粉,說是……說是能讓二少爺病上一場,吃點苦頭,好讓大少爺分心,無暇顧及‘漱玉齋’那邊的事。她說事成之后,給我五百兩銀子,還幫我離開金陵……我一時鬼迷心竅,就……就把那藥粉混在二少爺的藥里了?!蓖醣霚喩硎茄瑲庀⒀傺?,在供狀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供狀連夜呈送到了應天府尹陳大人案頭。陳大人看完,捻著胡須,沉吟良久。此案牽扯葉、方兩家,皆是金陵有頭有臉的世家大族,尤其方家,雖然近期聲名狼藉,但畢竟根基深厚。而葉府那邊,大公子葉琛的態度也頗值得玩味。他不敢擅自專斷,當夜便派人秘密將供狀抄錄一份,送去了葉府,交到葉琛手中。
葉琛拿到供狀時,正在書房處理年節后堆積的庶務。他揮退左右,獨自在燈下看了許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鏡片后的目光,沉靜得可怕。他拿起筆,在供狀副本的末尾,緩緩批了四個字:“依法嚴辦?!?
這四個字,如同四道驚雷,瞬間劈開了籠罩在“葉爍中毒案”上空的迷霧,也斬斷了方家在葉府內部可能伸出的、最后一根觸手。葉琛的態度,已然明確――無論是誰,膽敢在葉府內宅用下毒這種卑劣手段,戕害葉家子嗣,都必須付出代價!至于這“代價”會牽扯到誰,會引發多大的風波,那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葉府的規矩和體面,不容任何人踐踏。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應天府衙和葉府內部悄然傳開。雖然公開的布告尚未張貼,但葉爍中毒的“真兇”是方家指使、由內賊王彪下手的傳聞,已經如同瘟疫般,在金陵上層圈子的私密聚會、后宅女眷的閑談中,迅速蔓延開來。方家,這個剛剛在“米芾硯”事件中信譽掃地的商業家族,又被扣上了一頂“指使下人毒害姻親”的、更加惡毒、也更加致命的帽子!
一時間,方家從之前的“為富不仁”、“擾亂市場”,徹底淪為了“心腸歹毒”、“謀害人命”的卑劣小人。之前那些還在觀望、或者與方家有些生意往來的家族、商戶,紛紛與其劃清界限,唯恐避之不及。方家名下的產業,尤其是“集古齋”,徹底門可羅雀,如同鬼蜮。方文彥幾次試圖求見葉琛,甚至想走老太爺的門路,都被毫不客氣地擋了回來。方文秀在葉府內,更是徹底被孤立,連她院中的丫鬟婆子,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指指點點。
然而,葉深并沒有將太多注意力放在方家這最后的垂死掙扎上。他知道,經此一事,方家在金陵已無立錐之地,垮臺只是時間問題。他更關心的,是那本藍布賬本,是生母留下的謎團,是那個隱藏在“眼睛”標記背后的、更加深邃的黑暗。
聽竹軒內,燈火通明。葉深、韓三、小丁,以及被特意請來的陸巖,圍坐在書案旁。桌上攤開的,正是那本陳舊的藍布賬本,以及幾頁葉深臨摹下來的、賬本中那些奇特符號和“眼睛”標記的紙張。
“陸師傅,您見多識廣,可曾見過類似的標記或符號?”葉深指著臨摹紙上的“眼睛”標記,以及那些夾雜在物品名稱間的古怪符號和數字,問道。
陸巖接過紙張,就著燈光,仔細端詳。他修復過無數古物,接觸過各種銘文、符、乃至一些邪門歪道留下的印記,眼力之毒,遠非常人能及。他看了許久,眉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動,似乎在模擬那些符號的筆畫。
“這個標記……”陸巖指著那個“眼睛”,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有些眼熟。老夫早年浪跡江湖,曾在西南苗疆一帶,見過一些當地巫蠱師使用的圖騰和符咒。其中有一種‘窺伺之眼’的圖騰,與這個標記有五六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苗疆的‘眼’,更加繁復詭異,而這個……更簡單,也更……冷漠?!?
“巫蠱?”葉深心中一震。難道生母之死,與這些邪門外道有關?
“只是形似,未必就是?!标憥r搖頭,“而且,這標記出現在府內賬本上,若是巫蠱之術,未免太過招搖。倒是這些符號和數字……”他指向那些夾雜在物品名稱間的古怪組合,“看起來,不像隨意涂寫,倒像是……某種約定的暗碼或者代稱?!?
“暗碼?”韓三疑惑,“夫人用暗碼記錄這些首飾補品做什么?”
“或許,這些‘玉簪’、‘銀鐲’、‘老參’,并非真的指這些東西?!比~深沉吟道,“它們可能代表著別的事物,或者……人。比如,‘玉簪’可能指代某個身份尊貴的女子,‘銀鐲’指代貼身伺候的仆役,‘老參’指代年老有威望的人……而那些符號和數字,則是記錄的時間、地點、或者具體事件?!?
這個推測,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生母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用如此隱秘、甚至帶著詭異標記的暗碼,記錄下的,恐怕是葉府內某些不為人知的、極其危險的秘密交易、人員往來,或者……陰謀的片段。
“少爺,您看這里。”小丁忽然指著賬本某一頁,上面記錄著“玉簪一支,兌三,子,七”,后面跟著一個“眼睛”標記和一個奇怪的、像蚯蚓扭曲的符號。“這個‘兌三’,會不會是地點?葉府內宅,有沒有叫‘兌’什么的地方?還有這個‘子’,是時辰?子時?”
“兌……”葉深在記憶中搜索。葉府內宅院落眾多,名稱也多取自《周易》或風雅詞匯?!皟丁痹诎素灾袨闈?,代表喜悅、口舌。內宅似乎沒有直接以“兌”命名的院子,但……他忽然想起,生母生前所居的院子,名叫“聽荷小筑”,院中有一方小小的荷池。荷花生于水澤,“澤”即為“兌”!
“聽荷小筑……荷池……”葉深眼中精光一閃,“‘兌三’,會不會是指聽荷小筑的第三進?或者,荷池邊的第三個位置?”
“還有這個‘子,七’,如果是子時,初七?”韓三接口道。
葉深的心跳驟然加快。如果“玉簪”代指某個身份尊貴的女子(很可能是方文秀,或者其他有嫌疑的內宅女眷),“兌三”指聽荷小筑第三進或荷池某處,“子,七”指某個子時初七,那么這條記錄的含義就是:某位“玉簪”所指代的女子,在某個子時初七,秘密來到了聽荷小筑的特定位置!后面那個“眼睛”標記和扭曲符號,則可能代表這次會面被“監視”了,或者,與某個特定的、代表“眼睛”標記的勢力或人物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