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過去吧。”周管家在一旁提醒。
葉深走到輪椅后面,代替了沈靜秋的位置,推著林薇,在周管家和兩位林家仆婦的陪同下,朝著“凌云殿”走去。沈靜秋則跟在一旁,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女兒。
通往宴會廳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兩旁是盛放的鮮花和道賀的賓客。越靠近宴會廳,喧嘩聲越大。林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繃緊了一下,交疊的手指也收緊了些。
“如果覺得不舒服,可以告訴我。”葉深推著輪椅,微微俯身,在林薇耳邊低聲道,聲音平和。
林薇似乎愣了一下,側頭看了他一眼,那古井般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隨即又恢復了平靜,輕輕“嗯”了一聲。
踏入“凌云殿”的瞬間,聲浪與無數目光如同潮水般涌來。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光芒,將整個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晝。賓客們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空氣里彌漫著花香、酒香、香水與欲望混合的濃烈氣息。正前方的儀式臺布置得美輪美奐,背景是巨幅的祥云與仙鶴圖案,中間擺放著鋪著紅綢的桌案。
葉深推著林薇,沿著鋪著紅毯的通道,緩緩走向儀式臺。他能感覺到,背后葉琛、葉爍的目光,兩側賓客們或明或暗的注視,以及身邊林薇那越來越明顯的、身體不自覺的輕顫和陡然變得急促細弱的呼吸。
不對勁。林薇的狀態,比預想的還要糟糕。這里的喧鬧、光線、人群帶來的無形壓力,以及儀式本身的緊張感,似乎正在迅速消耗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她胸口的藍色玉佩,光華似乎黯淡了一分。
他不動聲色地放緩了推行的速度,同時,悄然調動起胸口的“清心云魄玉”,將一絲清涼寧神的氣息,通過推著輪椅的雙手,極其輕微、極其緩慢地,嘗試著傳遞過去。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有效,甚至可能引起反效果,但此刻,他必須做點什么。
就在他們即將踏上儀式臺臺階時,異變陡生!
林薇的身體猛地一顫,一直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無力地滑落,整個人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軟軟地歪向一側,雙眼緊閉,臉色瞬間褪去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薇薇!”沈靜秋的驚呼聲撕心裂肺。
“小姐!”兩名林家仆婦也慌了神。
臺下瞬間一片嘩然!賓客們紛紛起身,驚愕、議論、甚至有幸災樂禍的低語響起。鎂光燈瘋狂閃爍,記錄下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葉琛臉色一沉,快步上前。葉爍眼中閃過一抹快意,但隨即被眼前的混亂和可能帶來的后果所驚,也皺起了眉頭。主持儀式的禮官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都讓開!”葉深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嘈雜中清晰傳入周圍幾人耳中。他迅速蹲下身,一手扶住林薇歪倒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手指,已閃電般搭上了她垂落的手腕。
觸手冰涼,脈搏微弱混亂,時急時緩,仿佛隨時會斷絕。與此同時,他通過指尖接觸,更加清晰地“感覺”到,林薇體內那股原本就微弱的、陰柔的清涼氣息,此刻正如同失控的野馬,在她心脈和眉心(泥丸宮?)附近亂沖亂撞,而胸口那枚藍色玉佩的光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是“離魂之癥”急性發作!氣息逆亂,神魂不穩!而且,似乎有某種外界的、強烈的“濁氣”或“干擾”,瞬間打破了她體內那脆弱的平衡!
葉深腦海中,《百草經略》中關于類似急癥的描述,以及《氣血形意精要》中關于穩定神魂、梳理紊亂氣息的粗淺法門(更多是理論),飛速閃過。他沒有時間猶豫,也顧不得隱藏。
他先是從懷中迅速取出蘇逸給的“定心丸”,但這藥是給他準備的,藥性是否適合林薇此刻情況,難以判斷,且是丸藥,吞咽需要時間。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決定。他左手依舊扶著林薇,右手拇指上那枚紫玉扳指,被他用力抵在了林薇眉心正中!同時,他將胸口的“清心云魄玉”悄然取出,握在掌心,貼在了林薇冰冷的手腕內側“內關穴”上!
紫玉扳指內那股古老中正、隱含藥香的氣息,與他通過“清心云魄玉”引導過去的、更加精純平和的清涼靈氣,同時涌入!
“嗡――”
兩股氣息進入林薇體內的瞬間,葉深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琴弦被撥動的鳴響。只見林薇眉心被紫玉扳指抵住的地方,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紫金色光暈,而她手腕內側“內關穴”處,也有一圈清涼的白色微光一閃而逝。
那正在林薇體內亂竄的、陰柔而紊亂的氣息,仿佛被這兩股外來的、更加凝練強大的氣息所震懾、所引導,竟有了片刻的凝滯。緊接著,紫玉扳指的氣息似乎帶著某種“鎮壓”與“梳理”的本能,迅速朝著她混亂的心脈匯聚;而“清心云魄玉”的清涼靈氣,則如同溫柔的清泉,流向她躁動不安的眉心。
這一切發生在短短兩三秒之內。在外人看來,葉深只是蹲下身,扶住了暈倒的林薇,似乎用手指探了探她的脈搏,然后便僵住不動,臉色凝重。
“葉深!你在干什么?!”葉爍忍不住喝道,想上前。
“別動!”葉深頭也不回,聲音冷冽。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的觸感和對那兩股“外援”氣息的微調引導上,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同時,他低聲對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的沈靜秋和兩名仆婦快速說道:“林小姐是舊疾突發,氣息逆亂,需立刻靜臥,避光避聲。取溫水,準備蘇逸大夫給的‘寧神散’!快!”
他報出的“寧神散”,是蘇逸之前提過、林薇常備的一種溫和寧神藥物,此刻說出,既能顯示他對林薇病情的“了解”(符合未婚夫身份),又能給出明確指令,穩住慌亂的下人。
沈靜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催促仆婦:“快!快去拿‘寧神散’!準備房間!”
此時,葉琛也已趕到近前,他看了一眼葉深凝重的臉色和抵在林薇眉心的紫玉扳指,又看了看林薇似乎略微平復了一點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眼神銳利如刀,但并未阻止葉深的動作,只是對周管家沉聲道:“清場!請蘇老立刻過來!封鎖消息,儀式暫停!”
周管家領命,迅速指揮保鏢和酒店人員開始疏散安撫賓客,封鎖現場。
就在一片混亂中,林薇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依舊渙散迷茫,但那股死灰般的慘白,似乎褪去了一點點。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葉深,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別說話,放松。”葉深的聲音放緩,將抵在她眉心的紫玉扳指稍稍移開,但掌心的“清心云魄玉”依舊貼著她的手腕,持續輸送著溫和的清涼氣息。“已經沒事了,蘇老馬上就來。”
林薇看著他,那古井般的眸子里,倒映出葉深沉靜而專注的臉龐。片刻,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然后緩緩閉上了眼睛,但呼吸,似乎比剛才平穩、悠長了一點點。
葉深緩緩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后背已被冷汗濕透。剛才那短短片刻,他幾乎耗盡了全部精神去感知、去引導、去控制,比任何一場戰斗都更加兇險。但,似乎……暫時穩住了。
仁心為刃,初次出鞘。
刃鋒所指,是救人之急,卻也瞬間將他,推向了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他抬起頭,迎上葉琛那深不可測的目光,以及周圍無數道或震驚、或探究、或難以置信的眼神。
這場訂婚宴,注定無法平靜收場了。
而他葉深,這個名字,從此刻起,恐怕要在很多人心中,留下一個與“廢物”、“紈绔”截然不同的、全新的印象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