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提讓劉承宗跟著去挖野菜的事,甚至對二房最近又“找回”來的一些尋常野菜山貨(劉泓適當放松了控制,維持基本供應),分配時手也稍微松了那么一點點——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把好的全挑走,差的才給二房。或許是怕做得太絕,惹惱了“老神仙”,連這點“福氣”都沒了。
王氏雖然還是酸,但見兒子確實不耐煩那些山野之事,路氏態度也有了微妙變化,便也偃旗息鼓,只是背地里跟劉全志抱怨的次數更多了。
劉家院子,似乎又恢復了那種表面上的平靜。
但劉老爺子,這位家里最沉默的觀察者,心里的那面鏡子,卻越來越清晰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經歷過饑荒、戰亂(年輕時聽說的)、分家合產,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他不是路氏那種容易被“神仙”“托夢”唬住的老太太,也不是王氏那種眼皮子淺、只會算計針頭線腦的婦人。他有他的城府,有他看人的眼光。
這些天,他冷眼旁觀,把家里每個人的舉動,尤其是劉泓這個小孫子的行,看得清清楚楚。
他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規律。
只要是劉泓帶著他姐姐劉萍,或者跟著他爹劉全興一起去后山、河邊,回來時總能有些像樣的收獲。野莧菜水靈,野蒜個頭飽滿,地耳肥厚,偶爾還能帶回來點別的新奇玩意,比如幾顆紅艷艷的野花椒,或者幾塊能煮出甜味的樹根。
可一旦涉及到長房那邊,事情就變了味。
比如那次劉承宗跟著去,累個半死,只拿回點蔫巴巴的次貨。還有一次,王氏支使劉全文去“看看”二房常去的屋后石頭堆(想偷師),劉全文倒是去了,也裝模作樣挖了幾把,可回來一看,都是些老葉子,根本不能吃,被路氏罵了一頓。
起初,劉老爺子也以為是小孩子記性差,或者運氣使然。但次數多了,他就琢磨出不對味來了。
這泓娃子,好像……心里頭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他能“夢”到好東西在哪,也能帶著自己親近的人找到。可當別人,特別是長房那邊的人想插手時,他不是“記不清路”,就是找到的東西“品相不好”。一次兩次是巧合,次次都這樣,那就不是巧合了。
這孩子,才四歲啊!
劉老爺子心里頭那股驚異,越來越濃。他不是沒聽說過“宿慧”“早慧”的孩子,可像劉泓這樣,表現得如此不動聲色,如此有分寸,甚至帶著點……刻意引導的,他是頭一回見。
那天下午,他又看見劉泓和劉萍從外面回來。劉萍的小籃子里裝著半籃子嫩生生的野莧菜尖,還有一小把香氣撲鼻的野芹菜。姐弟倆有說有笑,劉萍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心情極好。
而就在昨天,路氏嘀咕著想喝點“甜水”(指土茯苓煮的水),讓劉全文去后山找找。劉全文磨蹭到半下午才去,回來時兩手空空,說沒找著。可劉老爺子記得,前幾天劉泓還跟他爹提過一嘴,說后山某個坡上有“甜根根”。
這其中的區別,不而喻。
晚飯時,劉老爺子特意留意了劉泓。小家伙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給身邊的姐姐夾一筷子菜(當然是他們二房自己碗里的),動作自然。當路氏把一盤新炒的、加了野蒜提味的青菜(用的是王氏菜地里的菜)大半撥到劉承宗碗里時,劉泓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小口喝自己的粥。
那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和……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