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爺子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孩子夢多,稀奇古怪的,有什么好琢磨的。”
話雖如此,但那語氣,怎么聽都不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劉泓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輕輕彎了一下。
“夢”的種子,已經種下了。
接下來,就看它怎么生根發芽了。
雨,在傍晚時分終于停了。
烏云散開,西邊的天際透出幾縷昏黃的光,給濕漉漉的院子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沖刷后的清新氣息,還夾雜著雞糞和豬圈特有的、揮之不去的淡淡腥臊。
堂屋里的低氣壓,卻沒有隨著雨停而完全散去。
晚飯的氣氛比中午更加詭異。
路氏分粥的手依舊穩當,遵循著那套不成文的規矩,但眼神時不時會瞟向安靜坐在宋氏身邊的劉泓,帶著探究和一絲殘留的慍怒。
王氏則沉著臉,給劉承宗夾菜時動作都帶著一股狠勁兒,仿佛在借此表達對二房的不滿。
劉承宗埋頭吃飯,誰也不看,偶爾抬起眼皮掃過劉泓時,那眼神冷颼颼的,像藏著冰碴子。
劉老爺子照舊沉默吃飯,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比平時慢了些。劉全志心事重重,食不知味。劉全文倒是胃口不錯,吧唧嘴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里顯得格外響亮。
二房這邊,除了小妹劉薇偶爾咿呀兩聲,大人們都埋頭吃飯,盡量減少存在感。劉萍后背還疼,坐得不太自在,小口小口地喝著稀粥。劉泓則像個最規矩不過的孩子,乖乖吃著自己碗里那點東西,眼觀鼻,鼻觀心。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
吃完飯,路氏沒像往常那樣立刻指揮宋氏收拾,而是坐在原地,目光在劉泓身上逡巡了幾圈,終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開口:
“泓娃子。”
劉泓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怯生生的表情:“奶奶。”
“你中午說的那個夢,”路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但那股子審問的意味還是藏不住,“再跟奶奶仔細說說,那白胡子老爺爺,還跟你說啥了?有沒有……說點別的?比如,咱家以后咋樣?或者……有啥忌諱沒有?”
她終究還是對“神仙托夢”上了心。農村人信這個,尤其是涉及到孩子說出“有道理”的話,更容易往神異方面聯想。路氏既覺得劉泓頂撞長孫可氣,又隱隱覺得,萬一這孩子真有點什么說道,得罪了“神仙”或者錯過了“指點”,那損失可就大了。
王氏在一旁撇撇嘴,但也沒敢打斷,豎著耳朵聽。
劉老爺子抽著煙,沒說話,但顯然也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