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才輪到桌子下手的二房一家。
路氏手里的勺子明顯輕快了許多,在盆面上層稀湯寡水的地方迅速掠過,盛起幾乎全是清湯的粥,依次倒入劉全興、宋氏、劉萍面前的破口陶碗里。輪到劉泓時,路氏看了一眼他小小的身子,撇撇嘴,還是給了同樣稀薄的一勺。
至于窩窩頭,是雜糧摻了野菜做的,顏色黑黃,質(zhì)地粗糙。路氏分的時候,劉全志、劉全文、劉承宗是完整的一個,劉老爺子和她自己大半個,王氏小半個,而二房一家四口(妹妹太小不算),只分到了兩個,宋氏和劉全興默契地把自己的掰開大半,分給了劉泓和劉萍。
早飯就在這種沉默而分明的不公平中開始了。
劉泓低頭看著自己碗里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手里小半塊硬得硌手的窩窩頭,肚子叫得更響了。他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先喝了口粥。水多米少,幾乎沒什么味道,只有一股糧食陳放久了的氣息。窩窩頭咬一口,粗糙的顆粒感劃過喉嚨,帶著野菜的微澀。
對面,劉全志慢條斯理地喝著稠粥,偶爾夾一筷子桌上唯一的一小碟咸菜——那咸菜也只有他和劉老爺子、劉全文面前有。劉全文則吃得呼嚕作響,很快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又眼巴巴看向路氏。路氏立刻把自己碗里還沒動過的一半撥給他:“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王氏一邊喝粥,一邊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忽然開口:“二弟,聽說村東頭王老五家要起新房,正找?guī)凸つ兀惶旃軆深D飯,還給五文錢,你去不去?”
劉全興抬起頭,看了一眼路氏,悶聲道:“地里活還沒忙完。”
“地里活哪天不能干?”王氏聲音拔高,“這可是現(xiàn)錢!五文錢呢!夠給承宗買好幾張紙了!娘,您說是不是?”
路氏看向劉全興:“你大嫂說得對。下午就去王老五家問問。家里開銷大,能掙一點是一點。”
劉全興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么,只“嗯”了一聲。
宋氏低著頭,手里的窩窩頭捏得更緊了。
劉全志這時放下碗,用一塊看起來相對干凈的布巾擦了擦嘴角,開口道:“承宗近日學業(yè)頗有進益,夫子夸他《千字文》背得熟。只是筆墨紙張耗費甚巨……”
路氏立刻接話:“該花的花!讀書是大事!家里再緊巴,也不能短了承宗的筆墨錢!”說著,又瞪了劉全興一眼,“聽見沒?下午趕緊去!”
劉泓小口小口地啃著窩窩頭,冷眼看著這一切。資源向“有希望”的長房傾斜,勞動力被無限壓榨的二房承擔實際產(chǎn)出,而小叔作為既得利益者心安理得。很經(jīng)典的封建農(nóng)家資源錯配模式。
他注意到爺爺劉老爺子自始至終沒怎么說話,只是默默喝粥,偶爾抬起眼皮,目光在幾個兒子兒媳臉上掃過,尤其在劉全興沉默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去,不知在想什么。
這個爺爺,或許并不完全糊涂,但似乎也默認甚至縱容了這種分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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