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窗外那個還在喋喋不休的尖銳聲音——路氏,他的奶奶。
“還躺著挺尸呢?日頭都曬屁股了!全興呢?又死哪兒去了?田里的草都長到膝蓋高了也不知道去薅!”路氏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重重的腳步聲,“宋氏!你聾了?早飯呢?一大家子人都等著吃,你想餓死我們啊?”
宋氏身子一顫,慌忙把懷里的襁褓往炕里邊放了放,低聲對劉泓說:“泓兒,你再睡會兒,娘去做飯。”說著就要起身。
劉泓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手很小,白白嫩嫩,屬于孩童的手。
宋氏愣了一下,低頭看他,勉強擠出個笑:“泓兒醒了?是不是娘吵著你了?”她伸手摸了摸劉泓的額頭,手心粗糙但溫暖,“沒發(fā)熱就好……你再躺躺,娘去忙。”
劉泓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只發(fā)出幾聲含糊的“啊”。
這嗓子……奶聲奶氣的。
他閉上嘴,內(nèi)心一片荒蕪。很好,不僅穿越了,還穿成了一個話都說不利索的小豆丁。
宋氏匆匆整理了一下頭發(fā),趿拉著破舊的布鞋出去了。門外立刻傳來路氏壓低卻依然清晰的埋怨:“磨磨蹭蹭……灶膛的火都要滅了!昨兒剩的窩窩頭熱上,再熬一鍋稀的,多摻點水,省著點糧食……”
劉泓躺在炕上,聽著外間的動靜,開始冷靜地梳理現(xiàn)狀。
景朝?沒聽說過的朝代。看這房屋、衣著,生產(chǎn)力水平大概類似記憶中明朝中前期?北方農(nóng)家,家境顯然貧寒。家庭成員構(gòu)成……從剛才的對話和零碎記憶來看,爺爺劉老爺子,奶奶路氏。父親劉全興,排行第二,上面有個大伯劉全志,下面還有個小叔劉全文。母親宋氏,生了姐姐劉萍,自己,還有剛滿月的妹妹。
而自己,劉泓,今年……四歲。
一個四歲的農(nóng)家子,在家庭中似乎并不受重視。不,不止不受重視,從奶奶路氏對母親和妹妹的態(tài)度來看,二房在這個家里,地位堪憂。
“賠錢貨”……是指女孩?連生兩個女兒,所以母親被嫌棄?那自己這個男孩呢?記憶里,奶奶對大哥劉承宗——大伯的兒子——似乎格外親厚,有什么好吃的都緊著他,因為他在念私塾,是“讀書種子”。
至于自己……劉泓搜尋記憶,除了偶爾被路氏指使著跑腿,大部分時間就是跟著姐姐在村里野跑,或者被母親帶在身邊。
典型的,不被期待的次子家的次子。
劉泓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前世他父母早逝,在檔案館那個清冷安靜的世界里埋頭故紙堆,沒想到重活一世,倒是投進了一個“熱鬧”的大家庭。
只是這熱鬧,帶著刺骨的現(xiàn)實和偏心。
外間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路氏指揮宋氏干這干那的嗓音。過了一會兒,一個沉重的腳步聲走進來,帶著一身汗味和泥土氣息。
是個健壯的男人,皮膚黝黑,面相憨厚,穿著短打布衫,褲腿挽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他走到炕邊,看到睜著眼睛的劉泓,咧開嘴笑了笑,伸手似乎想摸摸他的頭,看到自己手掌上的泥,又縮了回去。
“泓兒醒了?”男人聲音粗啞,但很溫和,“頭還暈不暈?昨兒個你掉河里,可把你娘嚇壞了。”
掉河里?劉泓模糊記起,似乎有嗆水的恐懼感和冰冷的窒息感。原來這原身是這么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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