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藏在草料里,暗暗松了口氣。她猜得沒錯,李昭戟愛馬如命,能在使院替他養馬的必是心腹,魏成鈞絕不會留下這些人的性命,所以她看到的馬奴定是外人。車上草料高得像一座小山,哪怕節度使府駿馬成群,這些草料也過于多了,所以他是一個運送草料的小卒,節度使府只是他其中一站。牙城內皆是節度使親信,他這樣的底層小兵怎么配住在牙城,多半住在外城。
她原本還擔心草料萬一見底,或者馬卒感覺出重量不對,她就暴露了。幸而唐嘉玉的壞運氣似乎用完了,她擔心的情況都沒有出現,她賭的每一步都對。唐嘉玉搭著便車,順利離開牙城,進入內城。
(請)
3
初見
并州乃軍事重鎮,高城深池,重門擊柝,僅城墻就有三重。最里層是牙城,內有節度使府、衙署、武庫、糧倉,重騎兵拱衛在外,是并州之核心;第二層是內城,官吏、百姓、工匠、往來商隊混居在此,商鋪、工坊林立,是并州之骨肉;最外層是外城,守城的步兵、弩手駐扎于此,是并州之外甲。城外,還有負責機動巡邏的輕騎兵大營。
如此周密的部署,難怪李家只用了三代人,就從草根變成了頭號逆賊。唐嘉玉想到這是自己的敵人,不由深深嘆氣。
唐宅就座落在內城,唐嘉玉雖不常出門,對這里的街道也大致有數。唐嘉玉透過草隙,尋找機會下車。
雖然她很感謝馬卒將她帶出牙城,但外城只有兵營,她可不想才出龍潭又入虎穴。燈下黑最難防,魏成鈞肯定想不到她就藏在內城,她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等風聲過去就物色商隊,帶她去長安。
馬卒將騾車停在巷口,自己走到巷子里,似乎是去方便了。天賜良機!唐嘉玉立刻爬出草垛,躡手躡腳往外跑。
她剛走出沒幾步,一陣冷風猛地從背后襲來,她以為在小巷里方便的男人無聲無息出現在她身后,單手將她擒住。
唐嘉玉被捏住肩膀,霎間覺得自己骨頭都要裂了。她知道自己不是男人的對手,不做無畏的掙扎,努力鎮定道:“我是節度使親信,被魏賊扣押,有要緊事須稟報少主。留下你的名字,只要你不走漏消息,待我出城,定會向少主為你請功。”
霍征站在陰影中,看著前方女子瑩白生輝的脖頸:“你是使院的女管事?”
唐嘉玉含糊道:“既然知道,還不放開?”
“原來如此,冒犯了。”
霍征松開手,唐嘉玉的肩膀這才像回到她身上。她不動聲色活動肩膀,還沒來得及松口氣,身后男人猛地發難,將她抵到墻壁上。唐嘉玉驚慌抬頭,看到了男人的臉。
唐嘉玉在馬廄匆匆一瞥,只記得他身形高大,沒想到他長相亦不俗。濃眉大眼,鼻梁高挺,有一股撲面而來的野性。
霍征早就知道這個女子是假扮的,使院的婢女都是云雀營出來的武婢,她這一身嬌嫩的皮肉,怎么可能是習武之人?但他看到唐嘉玉的臉,不禁失神了片刻。
霍征胳膊抵在她胸口,唐嘉玉用盡全力都掙不開,心里怒罵這些男人怎么一個個力氣都這么大?她只能端起架子,一臉高高在上地威脅道:“我是節度使養女,已和李昭戟訂婚,礙于養父病情才沒有公布。他這個人醋性最是大,你最好放開我,要不然等他進城,你就死定了。”
霍征皺眉,顯然被唐嘉玉復雜的身份繞暈了:“你說你是李繼諶養女,還是李昭戟的未婚妻?”
“當然。”唐嘉玉眼睛都不眨地瞎編,“魏賊趁虛而入,想取李家而代之,殊不知我未婚夫已在趕來并州的路上。魏成鈞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你現在棄暗投明還來得及。若你識趣,我就讓李昭戟將你提拔為親兵……”
唐嘉玉話沒說完,身后牙城忽然火光大作,急促的馬蹄聲和冷硬的朔風融為一體,宛如一道驚雷籠住內城:“快搜,她跑不遠!”
魏成鈞發現了!唐嘉玉臉色驟變,霍征看到她表情變化,心下已明白這些人是沖她而來。霍征聽著馬蹄聲,粗粗估略有兩百人之眾。如此大動干戈,唐嘉玉哪怕不是李昭戟未婚妻,身份也絕不簡單。
霍征飛快往巷外看了一眼,說:“他們要過來了,快走。”
唐嘉玉看向糧草車,霍征看出了唐嘉玉的想法,冷聲扎破她的僥幸:“你藏法那么拙劣,連我都瞞不住,何況這么多騎兵?別耽誤,快跑。”
唐嘉玉才知道原來她一上車霍征就發現了,她能順利出牙城,全是因為霍征有意幫她遮掩。唐嘉玉恨恨將裙子扎緊,拿出吃奶的勁往前跑,還是被霍征嫌慢。霍征掃過她飄逸美麗、裙幅寬大的八破裙,忍無可忍將她扛在肩上,帶著她跑。
唐嘉玉被顛得天旋地轉,霍征一路挑小巷走,然而很不幸,他剛轉出暗巷,迎面和一個來撒尿的士兵撞上。
士兵看到他們,雙方都是一怔,士兵立刻大喊:“他們在……”
士兵喉嚨咕嘟咕嘟冒血,大睜著雙眼跌倒在地,不敢相信自己竟死在一把割草刀下。然而士兵的聲音已驚動了其他人,霍征趕緊帶著唐嘉玉換路,還是被堵住了。
霍征一邊護著唐嘉玉,一邊解決追兵,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霍征僅有一把銹跡斑斑的割草刀。霍征身上傷口越來越多,他用力一把推開唐嘉玉,吼道:“再往南走一條街就是城門,往前跑,別回頭!”
今天一天,唐嘉玉聽到最多的話就是跑,斬秋,簪冬,現在又是他,所有人都叫她跑。唐嘉玉雙眼涌滿淚水,臉頰蹭得臟兮兮的,早已不復曾經的養尊處優。哪怕怕得要斷過氣去,唐嘉玉也不敢停下腳步,她跑出一段路后忍不住回頭,問:“你叫什么名字?”
唐嘉玉也不知道自己問了他的名字有什么用,她又不是真的李昭戟未婚妻,她自身都難保,哪能許別人錦繡前程?淚水模糊了她的視野,在蕭蕭風雪中,她親眼看到素不相識的男人身中數刀,血流成河,但依然牢牢把守著巷口,像一堵山,將追兵阻在她的世界外。
“霍征。”他的刀卷邊嚴重,已很難殺人了。他用力擦去嘴邊的血,掄起拳頭,嘶吼著沖入追兵群:“記住,我叫霍征。”
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得人嗓子疼。唐嘉玉不敢回頭看,一邊哭一邊跑。她已跑到精疲力竭,抬頭,終于看到了內城城墻。
門樓上金鉤鐵畫“宣和門”三字,自由似乎近在咫尺。然而一陣馬蹄聲像催命的鼓點,停在了她身后。
唐嘉玉回頭,看到了她最不愿意見到的臉。
魏成鈞臉色陰鷙,冷笑道:“表妹,你倒是好能耐,是我小瞧你了。我本打算給你正妻之位,沒想到你給臉不要臉。”
魏成鈞目光驟然變得狠厲,吩咐道:“抓她回去。”
他身側的侍從下馬,左右包抄來抓她。唐嘉玉連連往后退,不斷想還能怎么辦。
自盡以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什么氣節能比命重要!去向王榕求救?今夜這么大的動靜,王府沒有派侍衛出來,可見不會再有人出來了。向魏成鈞低頭,先穩住他,以后再謀機會?唐嘉玉不在乎清白,可一旦被打上魏成鈞的烙印,日后魏成鈞兵敗,才是真正的深淵等著她。
唐嘉玉腦子里亂成一團,不知如何是好,混亂中她隱約聽到了奇異的聲音。唐嘉玉回頭,發現不是她幻聽,十來名黑衣人攀著繩索,像夜梟一樣從天而降,他們借著高度優勢扣動弓弩,前來抓唐嘉玉的士兵應聲倒下。
漆黑的門樓中,傳來緩慢沉悶、喪鐘一樣的開門聲。
身后魏成鈞陣腳大亂,軍號聲此起彼伏:“不好,有內應!集合,列陣!”
而唐嘉玉已經注意不到了,她呆愣地看著宣和門從內打開,一隊整齊肅殺的騎兵緩緩出現在視野中。狂風呼嘯,亂雪飛舞,掀開了為首之人的兜帽,露出一張俊美鋒銳的少年面龐。
只是少年眼中深不見底,殺意盎然,完全破壞了那張過于漂亮的面孔,像踏著夜色而來的死神,危險又冷冽。
唐嘉玉嘴唇翕動,無意識喃喃:“李昭戟……”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