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三代男人都野心勃勃,驍勇善戰,硬是讓李家從草根成為今日的北方霸主。托了這位節度使的福,哪怕朝廷勢微,世道一日日亂起來,并州卻還稱得上安居樂業,唐嘉玉十七年人生里,幾乎沒見過刀劍,甚至連戰亂都沒怎么聽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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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玉
唐府就像一個世外桃源,在這里豐衣足食,父母情深,后宅簡單,奴仆恭順,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樣子,那些動亂、背叛遙遠得仿佛永遠接觸不到。唐嘉玉身為要繼承家業的獨女,很能共情同為獨子的李昭戟,她想都不想,脫口而出道:“怕不是魏家要反了吧。”
屋中氣氛一滯,幾個丫鬟一齊看向唐嘉玉。唐嘉玉不明白她們為何要用那么嚴肅的眼神看她,她雖不關心政事,但這點道理還是看得明白的,不在意道:“李繼諶在河東無異于土皇帝,要什么女人沒有,但節度使府卻多年沒有新夫人,對外一直只有李昭戟一個郎君,可見李繼諶對李昭戟寄予厚望,有意為他鋪路。他便是再寵愛妹妹和外甥,也不可能越得過自己兒子,如果李繼諶真的感到大限將至,應當會急召李昭戟回并州,怎么可能將權柄交給外人?恐怕是魏家包藏禍心,想趁群龍無首,假傳遺囑,把持城防,篡取河東節度使之位吧。”
唐嘉玉以為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八卦,和話本中妻妾相斗的八卦沒有兩樣,但她說出這番話后,春夏秋冬四個丫鬟臉色卻大變。唐嘉玉掃了她們一眼,稀奇道:“你們這么擔心做什么,李家也好魏家也罷,他們又不是你們的主子。”
話音剛落,屋外便有又急又重的腳步聲傳來,唐嘉玉回頭看到是姜嬋來了,習以為常地奉上笑臉:“姜姨,你怎么來了?”
姜嬋是她母親姜氏的陪嫁,姜氏死后,姜嬋留在唐府照顧唐嘉玉,耽誤了自己的終身,至今無兒無女,孑然一身。唐嘉玉已想不起母親的臉了,似乎有記憶起就是姜嬋在照顧她。雖然姜嬋總板著臉,從不和唐嘉玉親近,為人處世上也刻板了些,但唐嘉玉念在姜嬋勞苦功高,從不以奴婢之禮輕慢她,無論人前人后都尊稱姜姨,府內管家大權更是全由姜嬋做主,說姜嬋在內宅享受著夫人的待遇也不為過了。
姜嬋沒有回應唐嘉玉的笑臉,只冷著臉道:“牙城亂了,并州不安生,娘子快隨我到別處安置。”
姜嬋語氣冷硬,不像是關心,簡直像是通知。唐嘉玉都來不及表達意見,姜嬋就拽住她的手往外走。
唐嘉玉蹙眉抗議:“等等,我東西還沒收拾呢!”
其他幾個丫鬟看起來卻像松了口氣,斬秋追上來給唐嘉玉系斗篷,道:“娘子,您放心去吧,細軟衣服我們一會給您送去。”
斬秋說話間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垂眸一掃,瞥見姜嬋衣袖上有一塊暗色的血斑。斬秋怔住,抬眸正好和姜嬋視線相撞,雙方誰都沒有猶豫,猛然出手。
唐嘉玉只是一錯眼,眼前白光閃過,斬秋不知從何處變出一柄短刀,直逼向姜嬋手腕。姜嬋不得不放開唐嘉玉,卻也一聲令下,她身后家丁齊齊抽出武器,朝唐嘉玉撲來。
唐嘉玉都來不及驚訝斬秋會武,隨后更驚訝地看到枕春、折夏也加入戰局,但她們并不是前來攔架或者保護唐嘉玉,而是轉頭圍攻斬秋、簪冬。
唐嘉玉目瞪口呆,簡直疑心自己在夢里。這是做什么?春夏秋冬會武,姜姨也會武?
斬秋身手了得,硬是以一己之力牽制住眾人,對愣神的唐嘉玉喊道:“娘子,快跑,不要相信任何人,立刻出城去找少主!”
姜嬋卻也緊跟著喊道:“娘子,不要相信她,你乃當朝公主,根本不是商戶女!她們是李繼諶派來的眼線,這些年一直在監視你,欲利用你圖謀大業,唯有表郎君才是真心對你好!”
斬秋恍然大悟,怒道:“你們竟背叛節度使,投靠魏成鈞!”
唐嘉玉被雙方掙來搶去,踉蹌跌了幾步,腦子里嗡嗡的。斬秋沒有反駁姜姨的話,所以她真的是公主?
公主乃天子之女,遠在長安,可她明明姓唐,名嘉玉,父親唐廣成是樂善好施的商人,母親姜蘭是教書先生之女,和父親指腹為婚,千里迢迢遠嫁到并州,在她三歲那年因病去世。唐宅里有母親的遺物,有她從小到大的玩具,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嗎?那她十七年來見到的人,聽到的話,又有哪些是真的?
唐嘉玉環顧溫馨精致的閨房,忽然覺得無比惡寒,扭頭就跑。姜姨想抓她,斬秋又焉會是好人?李昭戟和李繼諶父子一丘之貉,必不能去。對了,王榕送來的云雀!王家祖上有皇室血脈,無論她是不是公主,或許可借幽州之手脫困。
唐嘉玉在混亂中抱走鳥籠,仗著熟悉地形穿梭在四通八達的回廊中。她在奔跑中拽下發帶,咬破指尖,匆忙寫了個救字系在云雀腿上,打開鳥籠。來自草原的靈鳥震了震翅膀,飛快消失在蒙蒙雪霧中,唐嘉玉望著幾不可見的黑點,暗自祈禱。
她不知道云雀有沒有識巢的能力,上天保佑,可一定要送到王榕手上!
可惜上天并沒有聽到唐嘉玉的心聲,她剛祈禱完,一轉身就撞到了一堵冰冷的墻。
唐嘉玉驚訝抬頭,看到男人一身甲胄,面色肅殺,全副武裝的士兵跟在他背后,頃刻間就將院子圍了起來。
唐嘉玉怔了下,下意識要喊“表兄”,隨后她想起姜嬋和斬秋的話,猛地一激靈。
面前的男人正低頭看著她,或許不能叫看,而叫盯。如野獸撲食前用目光舔舐獵物,里面有掂量有渴望,唯獨沒有善意。
她的表兄叫姜鈞,全家都死在匪亂中,唐嘉玉十歲那年他來投奔唐府,之后常伴她左右,是唐嘉玉最忠實的追求者,忠實到似乎都不需要花心思維護。但今日,唐嘉玉第一次看清原來他長著這么冰冷的眼,薄涼的唇。
她怎么從來沒想過呢,表兄既家破人亡,落魄到不得不投靠姑母家,怎么會騎射皆精,習得一身好武藝?他寄居唐府,并沒有接觸唐家的生意,但似乎并不缺錢,逢年過節唐嘉玉的禮物就沒有斷過。
姜鈞,魏成鈞,他甚至連字都沒改。
時至如今唐嘉玉哪能不明白,她的表兄真名其實叫魏成鈞,正是此次兵變的罪魁禍首!
朔風卷著雪粒肆虐,唐嘉玉雪白的狐裘像一葉孤舟,隨時會被巨浪拽倒。唐嘉玉渾身發冷,卻還是揚起笑臉,聲音親昵:“表兄,你怎么才來?剛才丫鬟突然對我不敬,我都嚇死了。”
唐嘉玉嘴上說著撒嬌的話,身體不動聲色往后退,可惜沒退兩步,被男人一把拽住。
唐嘉玉一直知道表兄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但此刻胳膊仿佛要被人箍斷一樣的力道告訴她,之前他和她打鬧時,都太溫柔了。
唐嘉玉吃痛,渾身像炸起尖刺的刺猬,再也沒法偽裝嬌俏可人的表妹:“你放開!”
魏成鈞冷笑一聲,不理會唐嘉玉的掙扎,輕松拽著她往外走:“你沒我想象中那么蠢,表妹,或者,該叫你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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