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雜役處到外門傷藥房，平日里不過兩刻鐘的山路，今日卻漫長得像是一輩子。
夕陽的余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每一顆凹凸不平的石子都拉出了長長的陰影。陸塵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面，數著步子。
一步。
腳底板磨破了，每一步都鉆心地疼。
兩步。
背后的傷口似乎又崩開了，溫熱的液體順著脊溝流下，黏膩膩地粘在皮膚上，風一吹，便是一陣透骨的涼意。
路過的幾名外門弟子像是避瘟神一樣繞開他，捂著鼻子，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在那身被鮮血染成黑紅色的雜役服上，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汗臭味。
陸塵不在乎。
他的視線模糊，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走到那里。走到那個掛著“懸壺濟世”牌匾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那股濃郁到有些刺鼻的藥香味終于鉆進了鼻腔，壓過了身上的血腥味。
青云宗外門傷藥房。
這是一座氣派的三層閣樓，朱漆大門洞開，進進出出的多是身穿白袍的外門弟子。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互相攙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屬于修士的矜持與冷漠。
陸塵扶著門口的石獅子喘息了片刻，積攢了一點力氣，這才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大堂內很是寬敞，正中央擺著一排排紫檀木的藥柜，幾十名藥童在柜臺后忙碌地抓藥、稱量。左側是一排診室，掛著厚厚的簾子，偶爾傳出幾聲痛苦的低吟。
“哪里來的叫花子？去去去，雜役弟子的取藥處在后門！”
剛一進門，一個尖嘴猴腮的藍衣藥童便皺著眉頭走了過來，手里揮舞著一把雞毛撣子，像是趕蒼蠅一樣對著陸塵揮動。
陸塵身形晃了晃，穩住重心，聲音沙啞：“我找人。”
“找人？”那藥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找誰？這傷藥房里可沒有挑大糞的活計給你干。”
“我找……云嵐子長老。”陸塵說出這個名字時，感覺喉嚨里像是卡了一根魚刺，干澀生疼。
藥童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夸張地大笑起來：“云嵐子？你這雜役莫不是燒壞了腦子？云長老何等身份，豈是你這種人想見就見的？再說，云長老在藏書閣清修，幾百年沒來過這充滿了銅臭味的地方了。趕緊滾，別弄臟了地板！”
說著，他伸出手就要推搡陸塵。
陸塵想要躲，但身體早已透支，反應慢了半拍。眼看那只手就要推在他受傷的左肩上。
突然，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大堂角落的一張太師椅上傳來：
“這銅臭味是挺沖的，熏得老夫鼻子都癢了。”
那藥童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哆哆嗦嗦地轉過身，對著角落行禮：“云……云師祖，弟子失，弟子知錯！”
陸塵順著聲音看去。
只見大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張在此處顯得格格不入的破舊藤椅上，癱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老頭。
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衣襟敞開，露出一把排骨似的胸膛。他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壺，壺嘴對著嘴巴，正優哉游哉地抿著茶，兩只腳則大喇喇地架在面前的診桌上，腳上的布鞋還破了個洞，露出一根腳趾頭隨著茶水的節奏一翹一翹。
正是云嵐子。
他似乎根本沒看那藥童，也沒看陸塵，只是盯著大堂正上方那塊“醫者仁心”的金字招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行了，別在那像只鵪鶉似的抖了。”云嵐子擺了擺手，“那塊地板本來也不干凈，比這小子的血臟多了。”
藥童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到了一邊，卻再也不敢驅趕陸塵，只是用一種極其怪異的眼神偷瞄著這一老一少。
陸塵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劇痛，拖著步子走到云嵐子面前。
他沒有說話，而是費力地彎下腰，想要行禮。但背后的劍傷實在太重，腰彎到一半，身子便不受控制地一歪，差點栽倒在地。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憑空伸出，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那只手看似無力，卻蘊含著一股柔和而堅韌的氣流，瞬間托住了陸塵下墜的身體，甚至有一絲暖流順著接觸點鉆入他的經脈，讓那顆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一些。
那只手看似無力，卻蘊含著一股柔和而堅韌的氣流，瞬間托住了陸塵下墜的身體，甚至有一絲暖流順著接觸點鉆入他的經脈，讓那顆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一些。
“行了。”
云嵐子松開手，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漠，“把自已搞成這副德行，還在那逞什么強？你是嫌血流得不夠快，還是嫌命太長？”
陸塵站穩身體，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苦笑：“長老教訓的是。”
“哼。”云嵐子冷哼一聲，將紫砂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那只被簡易固定的左臂上，“手法粗糙，也就是個殺豬匠的水準。誰給你包的？”
“一個……兄弟。”陸塵低聲答道，“他是體修，手重。”
“看得出來。”云嵐子撇了撇嘴，“要是再讓他折騰兩下，你這胳膊以后也就只能拿來撓癢癢了。”
說著，云嵐子突然伸手，毫無征兆地在陸塵的左肩上一拍。
“咔吧！”
一聲脆響。
陸塵疼得渾身一震，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但他硬是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來，只是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嗚咽。
那一拍，竟是直接將錯位的骨頭復原了。
劇痛過后，是一陣難的輕松。
“還行，沒叫喚。”云嵐子重新躺回藤椅，翹起二郎腿，“說吧，不在柴房挺尸，跑到這來找老夫做什么？別說是來敘舊的，老夫跟你沒那交情。”
陸塵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對于這種性格古怪的高人，任何虛偽的客套都是多余的。
“求藥。”陸塵抬起頭，直視著云嵐子的眼睛，“救命的藥。”
“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