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宗的山道比去時更加難走。白日里的喧囂退去后,四周靜得只剩下青木牛沉重的鼻息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咔嚓聲。
陸塵走在隊伍的最后,肩膀上的赤銅礦石仿佛隨著夜色加深而變得更重。每邁出一步,左腿膝蓋處的酸痛就像針扎一樣順著骨髓往上竄。但他沒有吭聲,甚至連呼吸節奏都刻意壓得極低,盡量配合著那若有若無的一絲氣感來調整吐納。
昨夜的風雨、白日的坊市、此刻的負重,都在像砂輪一樣打磨著他這具凡胎肉體。
“到了……終于到了……”
前方傳來雜役們如釋重負的低語。透過稀疏的樹影,遠處半山腰上亮起了點點燈火,那是青云宗外門的山門所在。巨大的石坊在夜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只蹲伏的巨獸,冷漠地俯瞰著眾生。
車隊在山門前的緩坡處停下。按照規矩,外來的物資車需要接受守山弟子的例行檢查,雜役們也可以趁機卸下重負,喘上一口氣。
陸塵小心翼翼地將肩上的礦石卸在路邊,直起腰時,脊椎骨發出一連串爆豆般的脆響。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靠著冰涼的車轅,大口吞吸著山間濕潤的空氣。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喝罵聲從山門左側的陰影里傳了出來。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也不打聽打聽,這山門前是誰的地盤!”
這聲音尖銳刺耳,帶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囂張勁兒。
陸塵眉頭微皺,下意識地看過去。借著山門前懸掛的風燈,他看到幾個身穿外門弟子服飾的青年,正圍著一老一少兩道身影。
那老者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背著個巨大的藥簍,正佝僂著身子不停作揖。他旁邊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扎著羊角辮,嚇得直往老者身后躲,手里緊緊攥著一串糖葫蘆。
“幾位仙師,行行好,行行好……”老者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小老兒只是想進山采幾株伴生草藥換點米錢,以前……以前都是交兩塊靈石碎片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漲價了!”
領頭的一個馬臉青年一腳踹翻了老者的藥簍。嘩啦一聲,里面辛苦采集的低階草藥撒了一地,幾株稍微值錢點的止血草直接被他踩進泥里,碾了個稀爛。
“五塊靈石碎片,少一個子兒,就滾下山去!或者……”馬臉青年嘿嘿一笑,目光猥瑣地在那個小女孩身上轉了一圈,“把你孫女留下給哥幾個當個端茶倒水的丫鬟,這過路費也就免了。”
周圍哄笑聲四起。
老者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枯瘦的手死死護住身后的孫女,腦袋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響:“仙師饒命!孩子還小,不懂事……小老兒這就滾,這就滾!”
說著,他慌亂地去撿地上的草藥,因為手抖,好幾次都沒抓穩。
“滾?弄臟了爺的鞋,還想走?”
馬臉青年眼中閃過一絲暴戾,手中長鞭一甩,“啪”的一聲脆響,狠狠抽在了老者的背上。
“啊!”
老者慘叫一聲,背上的灰袍瞬間裂開,露出一道皮開肉綻的血痕。但他硬是一動不敢動,只是死死把孫女壓在身下,用自已干瘦的脊背承受著接踵而至的鞭撻。
“啪!啪!啪!”
每一鞭下去,都帶起一蓬血霧。小女孩的哭喊聲撕心裂肺,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車隊這邊的雜役們紛紛側目,有人面露不忍,有人麻木低頭,更多的人則是像躲瘟神一樣往后縮了縮——那是外門弟子,是真正的修仙者,捏死他們像捏死一只螞蟻。
陸塵站在車轅旁,雙手死死抓著粗糙的木板,指甲因用力過度而崩裂,滲出了血絲。
又是這樣。
坊市里是這樣,山門前也是這樣。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直沖天靈蓋,燒得他眼底發紅。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已體內的血液在沸騰,那絲剛剛修煉出來的微弱氣感在經脈里瘋狂亂竄,像是要沖破這具無能的軀殼。
那是弱者的血,也是他的血。
他想沖上去。那個馬臉青年不過是煉氣三四層的修為,若是趁其不備,用手里的尖銳礦石砸下去……
“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