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陽光刺破了清晨的薄霧,將登云階照得一片慘白。
陸塵拖著那條傷腿,像個游魂一樣挪到了藏書閣前的廣場。他身上的衣衫比昨日更加破爛,沾滿了黑褐色的泥土和干涸的血漬——他特意在泥坑里滾了一圈,用污泥掩蓋了那股濃烈的血腥氣,也遮住了左臂上那觸目驚心的貫穿傷口。
“九五二七!”
一聲尖銳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耳邊響起。
王麻子正站在石階下,手里那根浸油的皮鞭甩得啪啪作響。他原本就在因為這個廢物雜役竟敢徹夜不歸而惱火,此刻看到陸塵這副“從泥坑里爬出來”的死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還知道回來?啊?”
王麻子幾步沖上前,揚起皮鞭,劈頭蓋臉地抽了下去。
“啪!”
這一鞭結結實實地抽在了陸塵的肩膀上。
若是以前,陸塵或許會縮著脖子求饒,或者痛得渾身發抖。
但今天,他沒有動。
他的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身體只是隨著鞭子的力道微微晃了一下。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透過亂糟糟的發絲,死死地盯著王麻子。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像是在看死物般的冰冷。那種目光,王麻子只在山里的野獸眼睛里見過。
王麻子被這一眼盯得心里莫名發毛,揚起的鞭子僵在半空,竟一時沒敢落下第二鞭。
“看什么看!想造反啊!”王麻子色厲內荏地吼道,掩飾著自已的心虛,“徹夜未歸,曠工半日!按照規矩,扣除當月所有口糧!今天這三千三百級臺階,掃不完不許睡覺!”
“是。”
陸塵收回目光,低聲應了一句。他的聲音沙啞粗糙,像是砂紙磨過桌面。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反抗,轉身走向那把靠在墻角的破掃帚。因為他知道,現在的自已還太弱,弱到只能把獠牙藏起來。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已經是他在理智邊緣的極限試探。
王麻子看著陸塵那蹣跚卻透著股狠勁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媽的,這小子中邪了?眼神怎么這么滲人……”
……
正午的登云階,熱得像蒸籠。
陸塵機械地揮動著掃帚。每動一下,左臂上的傷口就會傳來鉆心的撕裂感,但他此刻卻感覺不到多少疼痛。
因為體內那股狼血的效力正在發作。
那是妖獸的精血,狂暴、燥熱。它在陸塵的經脈里橫沖直撞,像是一團火在燒。他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汗水剛冒出來就被體溫蒸干,整個人像是一個快要baozha的火藥桶。
“呼哧……呼哧……”
陸塵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他感覺自已手里的不是掃帚,而是一把刀,一把劍。每一掃帚揮出去,都帶著一種想要把眼前的石階劈碎的戾氣。
“不對……這樣不對……”
他在心里嘶吼。
《清風訣》講究的是“身如游絲”,是輕靈。可他現在全是蠻力,全是殺氣。那股好不容易練出的一絲氣感,此刻在狼血的沖擊下亂成了一團麻,根本無法控制。
“咔嚓!”
用力過猛,那把本就脆弱的掃帚柄,竟然被他硬生生捏出了裂紋。
陸塵身形一晃,腳下踩空,整個人狼狽地跪倒在石階上。膝蓋重重磕在石頭上,但他卻像不知痛癢一樣,只是死死抓著地面,大口喘息著,試圖壓制體內那股想要擇人而噬的沖動。
“心浮氣躁,殺意盈胸。小娃娃,你這是去掃地,還是去sharen啊?”
那個熟悉的、蒼老的聲音,像是一道清泉,突然澆在了陸塵冒煙的頭頂。
陸塵猛地抬頭。
陸塵猛地抬頭。
只見那個負責掃地的怪老頭——云嵐子,正站在高處的石階上。他手里依然拿著那把禿了毛的竹掃帚,逆著光,臉上帶著一絲看不透的戲謔。
“前輩……”陸塵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云嵐子慢悠悠地走下來,目光在陸塵那只沾滿泥污、卻依然緊繃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鼻翼微微聳動,似乎聞到了那股被泥土掩蓋的血腥味。
“喝了不該喝的東西,也不怕把腸子燒穿了?”云嵐子嘿嘿一笑,一語道破天機。
陸塵心中大駭。這老頭知道他喝了狼血!
“前輩,我……”
“別說話,看著。”
云嵐子打斷了他。他轉過身,背對著陸塵,手里的竹掃帚輕輕揚起。
“風,是什么?”
老者的聲音突然變得縹緲起來,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
“你以為風是刀?是劍?是橫沖直撞的蠻牛?”
云嵐子手中的掃帚落下了。
動作極慢,慢得像是在推磨。
但就在掃帚觸碰到地面的瞬間,陸塵驚訝地發現,周圍原本燥熱靜止的空氣,竟然隨著那掃帚動了起來。
不是被掃動的,而是……被牽引的。
幾片枯葉被風卷起,并沒有被掃帚強行掃走,而是順著氣流的漩渦,輕飄飄地、乖順地匯聚到了路邊。
“風無常形,故無所不至。”